花厅里,茶已经沏好了。
李清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裴统领这茶不错。”
裴英笑了笑。
“殿下喜欢,回头臣让人送一些去东宫。”
李清川摆摆手。
“不用不用,我就是来坐坐,喝一杯就走。”
裴英看着他,没有接话。
沈旧池立在李清川身后,目光落在裴英脸上,没有移开。
这个人,就是刘安信里写的那个。
七年前,禁军副统领。如今,禁军都统。
他站在那里,和寻常的朝中大员没什么两样。说话客气,笑容得体,一举一动都透着久居上位的从容。
可沈旧池就是忍不住去想——他抱过小时候的太子,说过太子长得像皇后。
然后他可能是害死皇后的人。
“尚延。”
李清川的声音忽然响起。
沈旧池回过神来。
李清川回头看他,眼睛弯弯的。
“站着不累吗?过来坐。”
沈旧池顿了一下,看向裴英。
裴英脸上挂着笑,点了点头。
沈旧池在李清川下首坐下。
李清川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裴统领。”他忽然开口。
裴英抬眼看他。
“我母后薨的那年,你在禁军当值吧?”
沈旧池心头一紧。
裴英的笑容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
“是。”他道,“臣那年是禁军副统领。”
李清川点点头,放下茶盏。
“那晚的事,你还记得吗?”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裴英看着他,目光微微动了动。
“殿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李清川托着腮,笑得毫无心机。
“就是突然想起来了。”他道,“昨晚梦见母后了,醒来就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裴统领是老人了,也许能跟我说说。”
裴英沉默片刻。
“那晚的事……”他顿了顿,“臣记得不太清楚了。毕竟是七年前的事了。”
李清川点点头。
“也是。”他站起身,“那我就不打扰了。裴统领忙吧。”
裴英起身相送。
走到门口,李清川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对了,裴统领。”
裴英看着他。
李清川眨眨眼。
“我小时候,你抱过我,还记得吗?”
裴英愣了一下。
“臣……记得。”
李清川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你那时候说我长得像母后。”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沈旧池快步跟上。
走出府门,翻身上马,两骑快马沿着长街驰去。
跑出老远,李清川才勒住马,慢慢停下来。
沈旧池在他身边勒住马,看着他。
李清川坐在马背上,望着前方的街道,没有说话。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得那双眼睛亮亮的。
可他脸上没有笑。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尚延。”
“臣在。”
“他方才看我的眼神,和昨天一样。”
沈旧池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清川转过头来,又笑了起来。
“走吧,回去。”
他一夹马腹,白马迈步往前走去。
沈旧池跟在他身后,看着那道背影。
秋风吹过来,卷起路边的落叶。
那道玄青色的背影骑在马上,走得稳稳的。
可沈旧池就是觉得,那背影比平时单薄了一些。
回到东宫时,天色已经暗了。
李清川往软榻上一趴,不动了。
沈旧池站在旁边,看着他。
过了片刻,李清川的声音从软榻里闷闷地传出来。
“尚延。”
“在。”
“你说,他要是真的……我该怎么办?”
沈旧池沉默片刻。
“殿下想怎么办?”
李清川没有回答。
沈旧池看着他,忽然开口。
“无论殿下想怎么办,臣都陪殿下。”
软榻里安静了一瞬。
李清川翻过身来,仰面躺着,看着房梁。
“你这个人。”他道,“说话老让人愣一下。”
沈旧池垂下眼睫。
李清川忽然坐起身,看着他。
“尚延,你过来坐。”
沈旧池依言在软榻边坐下。
李清川托着腮看他,眼睛亮亮的。
“你今天在裴英府上,是不是一直盯着他看?”
沈旧池顿了一下。
“臣……”
“我看见啦。”李清川笑起来,“你那个眼神,像是要把他看穿似的。”
沈旧池垂下眼睫。
“臣失态了。”
“没有没有。”李清川摆摆手,“挺好的。你盯着他看,我心里踏实。”
沈旧池抬眼看他。
李清川已经又趴回软榻上了。
“明天去找赵横。”他道,“再问问他。”
沈旧池应了一声。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软榻上,落在那道玄青色的身影上。
沈旧池坐在旁边,看着那道月光,听着那人浅浅的呼吸声。
他忽然想起今天午膳时,太子殿下往他碗里夹的那两筷子菜。
还有昨天馄饨摊上,太子说“买一串,咱俩分”。
还有前天晚上,太子拎着馄饨站在巷口等他。
那些事,他都记得。
一件一件,都记得。
“尚延。”软榻里又传来声音。
“在。”
“你说,赵横会来吗?”
沈旧池想了想。
“会。”
李清川翻过身来,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沈旧池沉默片刻。
“因为他也有一件比死更可怕的事。”
李清川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旧池,看了很久。
久到沈旧池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忽然笑出声来。
“你这个人。”他道,“说话真的……挺好听的。”
沈旧池垂下眼睫,没有接话。
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沈旧池坐在那里,听着身边那人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一夜好像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