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亮亮的,和寻常没什么两样。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让他忽然说不出话来。
“你回去想想。”李清川转身往外走,“想好了,就来找我。”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对了。”他道,“从今天起,不用再送银子了。”
赵横愣住了。
李清川已经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沈旧池快步跟上。
“殿下。”
“嗯?”
沈旧池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李清川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出声来。
“尚延,你今天怎么老是一副有话说不出的样子?”
沈旧池垂下眼睫。
“臣只是……”他顿了顿,“臣只是有些担心殿下。”
李清川眨了眨眼。
“担心我?担心我什么?”
沈旧池沉默片刻。
“殿下今日……和往日不太一样。”
李清川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
“哪里不一样?”
沈旧池看着他,没有回答。
李清川也没追问。他抬头看了看天,忽然道:“尚延,我饿了。”
沈旧池:“……”
“走,吃饭去。”李清川已经大步往外走了,“那家馄饨摊,你请。”
馄饨摊就在巷口。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看见他们俩,愣了一下,随即殷勤地招呼起来。
“二位客官,坐坐坐!”
李清川已经在一张小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醋瓶闻了闻。
“这个醋挺香。”他道。
摊主笑着说:“自家酿的,客官尝尝。”
李清川倒了一点在碗里,抿了一口,眼睛弯起来。
“好喝。”
沈旧池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有些恍惚。
方才在东宫,他站在窗边背对着自己的那个背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尚延。”李清川把醋瓶推过来,“你尝尝。”
沈旧池接过,也倒了一点。
确实香。
“怎么样?”李清川托着腮看他。
“好。”
李清川笑起来,眼睛亮亮的。
两碗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李清川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忽然抬起头。
“尚延,你知道我为什么爱吃馄饨吗?”
沈旧池摇了摇头。
“我母后爱吃。”李清川道,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小时候她偷偷带我去宫外吃过一回。后来她没了,我就经常出来吃。”
他说完,又低头吃了一口。
沈旧池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今日那些沉默、那些笑、那些“和往日不太一样”是从哪里来的。
信上那个人,那个叫裴英的人,抱过他,说过他长得像母后。
然后那个人,可能是害死母后的人。
“殿下。”他开口。
李清川抬起头。
沈旧池看着他,一字一顿:“无论赵横来不来,臣都会陪殿下查下去。”
李清川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旧池,看了很久。
久到沈旧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忽然笑出声来。
“尚延,你这个人。”他道,“话少,但说出来的都挺好听的。”
沈旧池垂下眼睫,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吃完馄饨,两个人沿着长街往回走。
午后的长安城热闹起来,卖东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李清川走在前面,东看看西看看,像只出来放风的狗。
沈旧池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道玄青色的背影上,始终没有移开。
忽然,李清川停下脚步。
沈旧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头一凛。
街对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生得高大,穿着一身深色锦袍,腰间佩刀。那张脸棱角分明,眉眼之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
裴英。
禁军都统。
李清川已经抬脚走了过去。
沈旧池快步跟上,手按上了刀柄。
裴英看见他们,微微一愣,随即躬身行礼。
“臣裴英,见过殿下。”
李清川在他面前站定,笑眯眯地看着他。
“裴统领,好巧。”
裴英直起身,目光从李清川脸上扫过,又落在沈旧池身上,顿了顿。
“殿下这是……出宫游玩?”
“算是吧。”李清川道,“出来逛逛,吃点东西。”
裴英点点头。
“那殿下早些回宫。陛下今日问起过殿下。”
“知道了。”李清川摆摆手,“裴统领忙去吧。”
裴英又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李清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下去。
沈旧池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李清川才开口。
“尚延。”
“臣在。”
“他方才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
沈旧池心头一跳。
“怎么不一样?”
李清川转过头看他,又笑了起来。
“不知道。可能是我想多了。”
他说着,大步往前走去。
沈旧池跟上他,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熙熙攘攘,哪里还有裴英的影子。
回到东宫时,天色已经暗了。
李清川在书房里坐着,手里拿着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
沈旧池立在旁边,没有出声。
“尚延。”
“在。”
李清川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赵横会来吗?”
沈旧池沉默片刻。
“臣不知道。”
李清川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看那封信。
烛火摇曳,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和烛光混在一起,落在那道玄青色的身影上。
沈旧池看着他,忽然开口。
“殿下。”
李清川抬起头。
沈旧池道:“今晚月亮好。”
李清川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窗外。
月光如水,洒了满院。
他忽然笑了。
“是挺好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和沈旧池并肩站着。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尚延。”
“嗯。”
“你说,母后在那边,能看到这月亮吗?”
沈旧池沉默片刻。
“能。”他道,“一定能。”
李清川转过头看他,眼睛弯了弯。
“你这个人。”他道,“有时候还挺会说话的。”
沈旧池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轮月亮。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