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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王道·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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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息怒,且容在下说完。”

他语气放缓,却无丝毫怯意,“圣上此举,非但大赦,还允诸王携精锐入京,表面是示天下以诚,显天家亲睦。宁王殿下安然抵达京师可为明证。只可惜…”

他话锋在此微妙一顿。

朱棣神色依旧冷峻,但已将按着佩剑的手拿开:“可惜什么?”

王公子目光清亮,直视朱棣:“可惜,自古以来,心怀叵测、以己度人者多如牛毛。如此良机,在某些‘有心人’眼中,恐怕不是‘皇恩浩荡’,而是‘天赐良机’——领兵直趋京师中枢,若骤然发难,里应外合,一场倾覆社稷的血雨腥风,岂非易如反掌?”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锥,敲在寂静的堂上,也敲在朱棣的心头。

朱棣听罢,脸上怒色反而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他忽然哈哈一笑,笑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却没什么温度:

“哈哈哈哈哈——小子,你倒是深知人心险恶。不过,你也太小觑应天了,京师重地,墙高池深,兵精粮足。外地藩王即便带入兵马,也不过千百之数,如宁王部众,恐怕此刻早已被朝廷以‘拱卫京师’之名编入京营啦。陛下此举,名为示诚,实为分化收买,兼行试探罢了。”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语气带上几分自嘲与沉郁,“本王何尝不想早日进京,在父皇灵前尽孝,表我燕藩忠心?奈何朝中削藩之声日甚一日,流言蜚语不绝于耳。本王若贸然前往,一旦被留,我这一家老小,北平的基业,燕藩的将兵,又将何所依凭?如此‘诚意’,本王...实难尽信。”

王公子紧紧抓住他的话尾,向前微微踏出半步,声音清晰而稳定,“燕王殿下是觉得,朝廷的诚意终究不足,才难以让您心安?”

朱棣目光灼灼,毫不避让:“正是!空口白话,如何取信?”

“是也!”朱允炆的声音陡然拔高一丝,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在揭示某个巨大谜底的韵律,“燕王殿下,可倘若天子甘冒奇险,离开那九重宫阙,亲临这北平边塞,面请殿下入京呢?如此诚意,可能消弭殿下心中所虑?”

此言一出,不仅朱棣瞳孔骤缩,连一直垂首旁听的朱高炽也猛地抬起了头,脸色发白。

朱棣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摇头,仿佛听到了最荒唐的笑话:“故弄玄虚!他新登帝位,国丧在身,京城内外多少双眼睛盯着!本王尚不敢轻信其诏,他身系天下,又如何敢亲身涉险,来到我这塞外藩镇之地?此乃无稽之谈!”

他的话音尚未完全落下——

“父王!”一直沉默立于门侧的朱高炽突然出声,声音带着颤,却又异常坚决。只见他猛地转身,用尽全力将那两扇厚重的厅门轰然推拢、闩紧!巨大的声响在室内回荡,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的微光与声响,将整个空间彻底封闭。

紧接着,在朱棣惊愕的目光中,朱高炽疾步走到堂中,面向那青衫“王公子”,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倒,以头触地,用清晰而饱含复杂情绪的声音高呼:“陛下!”他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臣弟恳请陛下,亮明身份吧!莫要...莫要再如此为难父王了!”

“轰——!”

仿佛惊雷炸响在朱棣脑海。他整个人从座椅上弹起,甲胄铿锵乱响,双目圆睁,死死瞪着跪地的长子,又猛地转向堂中那初见时便似曾相识的‘王公子’。

朱允炆的脸上,终于褪去了所有属于“王公子”的掩饰与试探。他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未变,但周身的气度已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深藏的威严,是久居人上才能淬炼出的平静与笃定。他没有看跪地的朱高炽,目光依旧与惊骇中的朱棣牢牢锁在一起,清澈,坚定,无喜无怒,亦无杀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坦然。

他极轻微地向身侧颔首。

早已等待多时的景清,肃容上前。他先是从一旁长匣中,取出一幅精心装裱的卷轴,唰地一声,在堂前特设的支架上高高展开——画中人身着龙袍,面容威严,目光如炬,正是大明开国皇帝,太祖朱元璋御容!

画像展开的刹那,朱棣如遭雷击,身形一晃。

景清动作不停,又自另一锦盒中,请出一面乌沉厚重的灵位,以双手高举过顶,那上面赫然是金漆铭文:大明太祖高皇帝之神位!

他昂首,声音洪亮穿透寂静,每一个字都砸在朱棣的心头:

“大明皇帝口谕,燕王朱棣,戍守北疆,功在社稷。然北虏未靖,边关重地不可一日无帅,陛下体恤亲王年高任重,路途艰险,特免其千里奔丧之劳!朕感念亲亲之谊,不畏险阻,亲临北平,宣示太祖遗泽,传达朕与先皇慰勉之意!”

话音未落,徐承礼也已大步上前,在朱允炆身后,对朱棣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未发一言,只是缓缓自怀中取出一物,托于掌心。

那是一面赤金打造的腰牌,在室内烛火下流转着沉凝的光泽。牌上浮雕猛虎,下有“魏国公府”四个古朴篆字,背面则刻着细密的职司与姓名——这是大明开国第一武勋、中山王徐达府邸核心人物才有的信物,他曾见过数次,确实为真。

徐承礼这才开口,声音铿锵,带着武将特有的直率与重量:“末将徐承礼,魏国公徐达之孙,现任中军都督府佥事,领禁军百户职。奉陛下密旨,随扈北行,护卫圣驾周全!”

证据,人证,物证,以最无可辩驳的方式彻底摊开。

朱棣无言。

他所有的动作、表情,甚至呼吸,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骤然失去灵魂的铁甲雕像。炽热的目光穿透飘浮的微尘,死死地、一寸一寸地,烙在朱允炆的脸上。

朱允炆并无任何情绪的波澜,只是缓步上前,从怀中掏出那块玉佩,交予朱棣:“四叔,这是十七叔转交予我的,乃是父皇的玉佩。”

朱棣接过那玉佩的瞬间,再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眉眼轮廓,那沉静时抿起的嘴角...时光的碎片疯狂倒转、拼接。八年前最后一次回京述职朝贺之时,那个总是温和笑着,拍着他肩膀叫他“老四”,会为他遮风挡雨的兄长——太像了。

像得让他心脏骤缩,像得让他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像得让他那被权谋、猜忌和边疆风雪打磨得坚硬如铁的心防,在这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细微的、带着痛楚与眩晕的缝隙。

堂内烛火映着此刻的沉默,静静燃着。

一片死寂中,只有朱元璋的画像,在静静俯视着子孙。

八年过去了,朱棣记忆犹新。

得知大哥薨逝的消息从南京传来时,自己在北平燕王府的书房里,对着南方枯坐了一夜,泪流满面,却因藩王无诏不得入京的祖制,连去灵前磕个头都不能够。而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确实是大哥的儿子,当今的天子无疑!

两行热泪毫无征兆地滑过朱棣被北疆风霜刻出纹路的脸颊,滚烫,沉重。他竟忘了去擦。

“爹!”

朱高炽带着哭腔的嘶喊,像一把利刃劈开了这凝滞的寂静。他跪行两步,急切地望着魂不守舍的父亲:“陛下尚且站于堂中!您...您怎么还能安坐啊!爹!”

这一声“爹”,终于将朱棣从翻涌的记忆与情绪深渊中猛地拽回。他身躯一震,如梦初醒,目光焦点重新汇聚,看清了眼前肃立的皇帝,高悬的父皇画像,以及儿子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惶与恳求。昨夜那一场惊风骤雨般的异象,叠加上如今圣上亲临,一切都解释得通了,或许冥冥之中,便是大哥和父皇在天有灵,促成他们叔侄相见吧,什么野心,什么尊严,在这一刻,都不及那对至亲之人的思念,穿越时间、空间,直击朱棣这个如孤城般的汉子。

“砰!”

金属与地面碰撞出沉闷的响声。朱棣几乎是弹身而起,又迅捷无比地单膝跪倒,甲叶哗然作响。他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清晰有力地回荡在堂中:

“罪臣燕王朱棣...参见陛下!臣...臣御前失仪,万死!”

此一跪,是礼,更是臣服。

不仅仅是朱允炆,景清和徐承礼也都暗自松了一口气,最危险,也是最不可预测的一刻似乎过去了。

朱允炆上前小心扶起朱棣,“四叔快快请起!侄儿一路北上而来,只为唤您一声四叔,快坐着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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