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起初还带着几分探底的意思,听着听着,目光便柔软下来。听到哥哥教她生火时那副冷着脸的样子,他笑了;听到她取血做药引帮哥哥治伤,他沉默了一瞬;听到哥哥不告而别,她以为是自己喝醉了惹他生气,他叹了口气。到最后,他看阿风的目光,几乎就是看自家后辈了。
“原来最初打探到消息,说他受了伤身边带着个小女孩……原来是你,”他感慨道,“一转眼,这都九年了。少爷平日里一直紧绷着,没想到还有这一面。老爷过世后,他身边还能有个放下防备的知心人……真好啊。”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丫头,少爷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身边几乎没有同龄玩伴,从记事起就在军营,不会说什么漂亮话。要真有什么言差语错,你也别怪他。”
“哪有,哥哥很好的,”阿风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是四年前不说一声就走了,我还以为他不要我了呢。”
老管家脚步一顿,温声道,“哪能呢,那时候京城出了大事,官员接二连三被刺杀,人人自危,好多都不敢当官了,少帅是不得不回来。”
阿风抬头,“那他回来,把事情解决了?”
“当然,”老人挺了挺腰板,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回来不到半个月,就把背后那些人揪出来,打得落花流水。唉,可惜当时他就在城外元帅冢祭拜了父亲,连家都没回,就自请外调,哪儿危险就往哪儿去,东奔西跑,都没停下来过。”
阿风眼睛亮晶晶的,“哥哥好厉害。”
“那是,”老管家笑道,又想起什么,“不过你说自己半个月前就到京城了,怎么没直接来府上?通报一声就进来了。”
阿风的肩膀塌下来,“哥哥没跟我说过他姓裴,就说自己叫‘子墨’。我也不确定他到底在不在,问了好多人,他们都说没听过这个名字,有的还笑我……说我是野丫头,根本没有哥哥,是编出来骗人的。”
“少帅这事办的……”老管家摇了摇头,叹口气,“就跟个锯嘴葫芦似的,什么话都憋在心里,还不许人去查,让我们这些身边人看着干着急。”
阿风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要是再找不到哥哥,我今天就打算走了。那些收高利贷的说了,不还钱就要让我在京城混不下去——可我根本没错,凭什么理亏还钱?”
老人脚步一顿,目光里掠过一道锋利的寒芒,“小姐放心,元帅府的人,不会平白被人欺负,也没人能口出狂言,让裴氏在京城混不下去。”
阿风没接话,目光被前方一处院落勾了去。
那院子与别处截然不同。门前种着一丛翠竹,虽在冬日,仍青翠挺拔。院墙刷得雪白,墙上开着一扇花窗,窗棂雕着兰草纹样。推门进去,院里铺着青砖,角落里有一架秋千,绳索已经旧了,秋千板上落着薄薄的雪。
正房檐下挂着一串风铃,铜的,风一吹,叮叮咚咚地响,声音清越,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笑。
“咦?”阿风好奇地张望,“这里怎么和其他地方都不一样?”
老管家目带回忆,“这是先夫人的故居。自她逝去后,已经封存二十多年了。元帅在世时,偶尔会回来进去待一会儿……”他顿了顿,“如今,下人隔段时间就进去洒扫,但东西放置半分未变。”
阿风隔着窗往里看了一眼。里面陈设精巧雅致,桌上一把未绣完的团扇,架上几卷书,案上搁着一支毛笔,墨已经干透了。像是主人只是出去走一走,随时会回来。
她没有进去,轻轻退了出来。
两人又转了一圈,府里空屋子多,阿风问清哥哥住在哪里,便在附近挑了个朝阳通风、门口有竹子的小房间。老管家张罗着添置物什——被褥、梳妆台、衣架、脸盆架等,又让人去买些女孩子常用的东西。府里常年都是糙汉子,一时半会儿买不周全,阿风却觉得挺好——她粗糙惯了,有张床、有扇窗,就是好日子。
晚饭时裴子墨才回来。
府里饭菜简单,分量却足。阿风正埋头扒饭,一名亲卫进来行礼,将一叠文书呈上,“少帅,问清楚了。”
裴子墨放下筷子,看向阿风,“上午打你的那几个,记清楚脸了?”
阿风嘴里还塞着饭,使劲点头。
“带进来。”
亲卫出去片刻,押着几个人进来,又将一个包袱轻轻放在桌上,“小姐,您看看东西少没少。”
阿风翻了翻,有些惊讶,“没少!就是钱多了些,我只丢了十几两,这里面至少有十倍。”
那几个上午还嚣张跋扈的壮汉此刻全没了威风,一进门就扑通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少帅饶命!小姐饶命!要早知道您和裴府有关系,打死我们也不敢造次啊!不知者无罪,您就饶了我们这回吧!”
裴子墨没看他们,只微微皱了皱眉。
亲卫厉声喝道,“号什么丧?问什么答什么,没问就闭嘴!”
几人浑身一哆嗦,战战兢兢地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裴子墨看向阿风,“你说,怎么回事。”
阿风放下碗筷,把那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她学东西记不住,这些细节却记得分毫不差——连那些人的原话、语气、动作,包括“卖到妓院赚皮肉钱”咱上面有人”“报官也没用会被抓起来问斩”这种话,都复述得活灵活现。一句句讲下去,跪着的几人面色越来越白,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裴子墨翻看着手边的文书,慢条斯理地开口,“上面有人?谁?什么职位?”
为首的壮汉汗出如浆,声音都变了调,“少帅,是……是我们兄弟不长眼,胡言乱语的……不关旁人的事。”
阿风立刻接口,“你说谎!我听周围摊贩说了,有人告官也没用,还被折腾得家破人亡,他们才不敢吭声只能认栽的。”
裴子墨将文书合上,往桌边一搁,声音不重,“现在说,还是请你们说?”
几个壮汉瘫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少帅,饶命啊……”
裴子墨不再理会,端起碗继续吃饭。
亲卫踏前一步,将几人拎了起来,“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