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一路走来，住过破庙，睡过草垛，最奢侈的时候，也不过是在小镇的客栈里要了一间通铺。哪里见过这样的排场？
徐琰却像没看见似的，径直往主位上一坐，吩咐下人，“饿了，备饭。”
富商也不恼，笑眯眯地让人张罗去了。
午间，饭菜上桌。
八碗八碟，错落有致地摆了一桌。红烧蹄髈油亮亮的，清蒸鲈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蜜汁火方切成薄片码成花瓣状，还有几道阿风叫不上名字的菜，摆盘精致得像画儿一样。
徐琰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等着看阿风目瞪口呆的样子。
谁知饭菜一摆好，他和富商刚动了筷子，阿风就不客气地埋头大吃起来。
她吃得又快又急，却不算粗鲁，一碗饭扒拉完，再来一碗；一盘菜见了底，再转下一盘。十五岁的小姑娘，吃得比大她四岁的徐琰还多。一会儿工夫，桌上的盘子就空了好几个。
端菜布菜的下人们忍不住偷笑，被富商瞪了一眼，连忙噤声退下了。
徐琰放下茶盏，看着她，“怎么，还没吃过这么好的饭吧？”
阿风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地“嗯”了一声。
徐琰来了兴致，“那今天这一顿，你作何评价？”
阿风咽下嘴里的东西，瞅了富商一眼，“又不是你请的客，当主人家面肆意点评，不好吧？”
“没事，”徐琰摆手，“他不会介意的。”
富商也笑眯眯地点头，“小姑娘随便说，知道不足，才好改进嘛。”
“那我就说了啊，”阿风放下筷子，抹了抹嘴，“这菜比酒楼里的排场多了，就是每盘菜量有点少，不够吃。而且好几道菜，摆盘挺漂亮的，可惜味道不如卖相，没留下让人反复回味的余地……远不如我哥哥做的好吃。”
话音一落，旁边一个侍从忍不住了，“你个丫头片子胡吹什么呢？我家老爷专门花大价钱，请的万香楼退下来的主厨掌勺！怎么，连个山野村夫也不如了？”
富商抬手制止了他，脸上的笑容淡了淡，却不失礼数，“小姑娘，你兄长当真做饭比这还好吃？”
“当然啦，”阿风提起哥哥，眼睛就亮了，“他做的红烧肉，入口即化；他做的清蒸鱼，鲜嫩爽滑；他还会做很多我叫不上名字的菜，每一道都好吃。”
“敢问他姓甚名谁？现在何处？”富商问，“若真有这般手艺，某愿花重金请他在此做宴，不过——”
他顿了顿，语调慢了下来，“倘若名不副实，那姑娘就是纯拿老夫开涮了。鲍师傅是我拉下老脸才请过来的，被这般编排，无论如何，姑娘也得给个说法才行。”
阿风眨眨眼，“我哥叫子墨，人长得好看，又耐心温柔武功高，做饭比这好吃多了，就是四年前不告而别了，我也正在找他呢。”
“子墨……”富商沉吟着，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名字。
徐琰却笑了，“看，扯谎了吧？我可见识过她做的饭，难吃到吐。要真有这么个哥，不得学个一招半式？”
阿风瞪他一眼，没理他。
富商又问，“小姑娘，你哥叫子墨——姓什么？”
阿风愣住了，“啊？什么姓什么？”
“每个人都要有姓氏的，”富商耐心解释，“就比如我姓陈，主厨姓鲍，这位小公子姓……徐。那你和你哥哥，姓什么呢？”
阿风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她只知道自己叫阿风，哥哥叫子墨，师父叫无言。他们好像从来没说过自己姓什么。人家姓什么，都是取第一个字，那她……
“我姓阿？”她迟疑道，“哥哥姓子？”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小丫头，”一个侍从笑得直不起腰，“这俩字根本不是姓氏。”
富商也笑了，只是那笑意里多了几分了然。他不再追问，只挥了挥手，“罢了，吃饭吃饭。”
有名有姓，才是有根的人家，而有名无姓的，大多是流民乞丐，或者……根本说不出来路的人。
饭后，富商让人取来二十两纹银，放在阿风面前。
阿风看了看，摇摇头，“我只要回我的二两就够了，不用这么多。”
下人笑道，“给你的你就拿着呗，谁还嫌钱多？”
“我嫌，”阿风认真道，“不是我的，我不要。”
富商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语气温和了几分，“姑娘，这钱不是白给你的。其中二两，是还你的本钱，剩下的十八两呢——”
他压低声音，“是封口费。”
阿风眨眨眼。
“徐公子身份特殊，”富商说得很慢，确保她能听懂，“你出了这个门，便要将他忘得干干净净，以后便是遇着了，也全当没见过。这样，你还能过安生日子，我对上面也好有个交代。”
他顿了顿，“话说到这种程度，要是姑娘还一味推拒，那就是让老朽为难了。”
阿风似懂非懂，她想了想，点头道，“那我不让你为难，在路上也没遇见过谁。”
富商满意地笑了，“诶，这就对了嘛。”
他往后靠了靠，神色放松了些，“接下来，小姑娘有什么打算？”
阿风攥着那二十两银子，目光望向窗外，“我就想安顿下来，找到哥哥。我好想他。”
富商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把天和地连成一片。
“丫头，”他叹了口气，“看你一片赤心，老朽不妨跟你说句实话。我在京中也算有些门路，从未听说过‘子墨’这个名字。这洛妟啊——”
他沉吟道，“不是你该久留之地。若有可能，还是尽早去别的地方找人吧。二十两银子虽是不多，也够路上的盘缠了。”
阿风听不太懂他话里的意思，只当他是好心劝慰。她笑了笑，“没事，就算找不到，也要试试嘛。好不容易过来一趟，不体验一下京城的繁华，岂不是太亏了？”
富商看着她那张笑意盈盈的脸，终究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