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程书不信,但命数这种东西,存在即合理。或许算出来的东西,真有那么几分道理也说不定。
二人一前一后往前走,程书跟在后面,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走到半路,许苗苗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小书,和我说实话吧。”
“嗯?”
“你应该比我大吧?”许苗苗神情认真,语气平常,“你到底多大?”
“二十五。”程书如实回答。
“那看来我还得叫你声姐。”许苗苗笑得坦然,“你知道我十五岁就出来了,在来红姐这之前,我什么都干过。”
许苗苗笑得坦然:“足疗、按摩之类的。”
程书的表情很空白。见她这个样子,许苗苗也看出来了,程书没听懂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有的时候真不怪她相信程书比她小这件事。因为有时候程书这个人,好懂到单纯。甚至还带着在象牙塔里生活着的天真。
“算了,”许苗苗突然释怀地笑了,“我直说吧。”
“之前为了来钱快,我出过台。”
?!
程书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说这些,但是本能去捂上她嘴。
“你疯了?这能随便在这里说吗!”
许苗苗被她捂得直笑,逗弄似的往她手心吹气,弄得程书发痒,刚要抽回,许苗苗却先一步拉住她的手腕。
“怕什么,我又不在意。”她眉眼弯弯,语气坦然,“我跟你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无论你过去发生过什么事,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见过太多烂事儿了。”
许苗苗松开手,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所以你也不用有什么压力,你那些事在我看来简直都不算什么。”
“那些人的评论爱怎么说怎么说去呗,也不认识你。”
程书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那么一点点。
“走吧。”许苗苗加快脚步,“再磨蹭红姐该骂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程书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被阳光拉长的影子,忽然开口:“我写过一些东西。”
“那种……不太能过审的东西。”程书顿了顿,“然后进去了。三年。”
程书等着她的反应。
许苗苗上下打量她一眼,然后“哦”了一声。
“就这?”
“我以为多大点事呢。”许苗苗继续往前走,“写个黄文而已,又不是杀人放火。我手机上还存着好几部呢,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看。”
程书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苗苗回头看她:“愣着干嘛?走啊。”
程书快走几步跟上她。
“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吧。”
“怕什么,大不了鱼死网破呗。那群网红不都是撕来撕去的。你说不定做个账号就火了,那玩意儿多赚钱。”许苗苗无所谓道。
“我不喜欢被人关注。”
程书被许苗苗三言两语地打开话匣子,“出卖自己的隐私去换话题和热度,太丑了,还容易迷失自我。”
许苗苗停下,好笑地扫向程书:“要不说你能写出东西来呢,说话文绉绉的,一套一套的。”
程书听出这话里头取笑的意味,耳尖微微发热,就听许苗苗又接了一句。
“可现在不是你主动想卖,是有人帮你往外送。钱还揣得别人兜。”
“呃——”程书无从反驳。
“要我说,你还是想太多。”许苗苗摆摆手,“我也不会说啥,但我觉得,你要真不想被人摆弄,牵着鼻子走,还是得做点什么。”
许苗苗说自己不会说话,却偏偏一说就扎在点儿上。
程书脚步微顿,脑中思绪万千。
她不能光等着。可她从出来到现在,一直在等。等风波过去,等日子正常,等一个能落脚的地方。等有人伸出手拉她一把。
然后呢?
许苗苗走在前头,马尾辫在阳光下晃来晃去。程书盯着那个晃动的影子,忽然觉得自己一直活在被动里。
等着被选择,等着被安排,等着别人给她一个答案。
可是,她能做什么?
她觉得自己从容城逃到安市是她主动选择的新生,但其实这未尝不是一种逃避;她觉得她找到这份工作是一种选择,但其实她只是被生活推到这里。
她需要什么?她想干什么?她的未来在哪里?
面对这些问题,程书发现,自己竟然毫无想法。
程书站在巷口,任风穿透她身体,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从出狱到现在,她做过什么真正主动的决定吗?
她每天都在等。等风头过去,等事情平息,等别人忘了她,等生活自己好起来。
可生活不会自己好起来。
“想什么呢?”许苗苗回头看她。
程书摇摇头,快步跟上。
后街不远,是一条窄巷,两边都是老旧的平房,开着些调料店、杂货铺。
许苗苗熟门熟路跟老板打着招呼,程书跟在后面,看着她跟老板讨价还价,最后拎着两大袋调料出来。
“你一袋。”许苗苗递给她一袋,也不等她反应,自己拎着另一袋就走。
程书拎着袋子跟上,分量不轻。
“小书姐,”许苗苗忽然改了口,“你有没有想过,把你的事讲出来?”
程书脚步一顿。
“写什么?”
“写你的想法啊。”许苗苗回过头,“那些人不是在网上瞎猜吗?说你出轨,说你忘恩负义。你自己呢?你是什么样的人,你经历了什么。这些,你有没有想过自己说出来?”
程书沉默着往前走。
“我又不是让你去跟人撕。”许苗苗继续说,“我就是觉得,你是个能写的人,那你肯定有自己的想法。你要是不说,别人就替你说了。然后大家信的,就是别人说的那个你。”
程书想起那条抖音下的评论,想起那些素不相识的人给她贴的标签:出轨、忘恩负义、狼心狗肺。
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但他们已经给她定了性。
“你让我想想。”程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