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周沉愣了两秒，脑袋一时没反应过来，半天才蹦出个字：“啥？”

程书见彻底勾起了周沉的兴趣，便不急着往下说，慢条斯理的，像讲故事一样开口：

“那个男生的舍友，是个纯种的混蛋。也不知道脑袋里装了什么玩意儿。白天跟女朋友吵架。晚上回宿舍，灯一关，那混蛋就赖在那男生的床上…… ”

程书说得很隐晦，话说一半，留剩下的一半让周沉自己琢磨。

周沉显然是听懂了。表情瞬间变得难以捉摸，脸抽搐成难以形容的表情。

“他有女朋友还——？！”

“对。”程书斩钉截铁，“纯坏种。”

周沉的眉头拧成一团乱麻，额角青筋隐隐跳动：“这不是犯法了吗？后来呢？报警了吗？”

“没有。”程书扯了扯嘴角，“被欺负那男生转学了。”

“什么，”周沉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像没听清似的，“就这样？”

“就这样。”

“操。”周沉暗骂一声，“那混蛋呢？一点事儿没有？”

程书摊手：“上面有人呗，这玩意……家里有点儿关系，赔点钱，连处分都没背。据说他爸托人请吃了个饭，这事就翻篇了。”

“哈……”周沉脑瓜子嗡嗡响，深吸一口气，半天憋出一句，“要我说，这种人渣就该给他那二两肉剁下来喂狗，活着纯属浪费空气，浪费粮食，浪费他妈怀他十个月的工夫。”

这句话说得又冲，又脏。带着独属于周沉的那份血性。

程书愣了一下，路灯照在她的眼中，像是点亮了什么。她盯着周沉看了两秒，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发现周沉这人身上，总是带着一股奇怪的正义感。不是那种挂在嘴边的正义，而是骨子里的正义。

就比如，她和周沉第一次见面，闹得挺不愉快，也可以说是恶劣。

但他在对她初印象那么差的情况下，看见程书生病晕倒，还是给她送医院，守了一夜。

他总是这样，嘴上骂骂咧咧的，可是手下的事儿一样没落。

程书觉得，他这人不坏。

就是嘴上没个把门儿。又爱开玩笑，又爱吓唬人，又爱扯淡。

“哪有那么多正义啊。”程书的声音在夜里飘散，混在夜风中，“有权有势的人，不一直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咱们平头老百姓，能把自己活明白就不错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都没了声音。

夜色沉沉，杨树投下斑驳影子。偶有晚归的车子从他们身边驶过，车灯一晃而过，又消失在路的尽头。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上掠过，程书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她踩在自己的影子上，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什么。

“那个受害者之后怎么样了？”周沉突然开口。

“遇见那样的事情心里肯定不得劲。”程书声音低下去，“我也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但是——这个故事里还有另一个人。”

“谁？”

“你再想想，我刚才提到了。”

周沉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路灯打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搜肠刮肚地把刚才的对话对了一遍，也没明白他指的是谁。

“到底是谁？别卖关子了。”

“跟那混蛋吵架的女朋友。”

“哦？”周沉眉头一挑，“她怎么了？”

“她知道这事之后，把那混蛋打了。”

周沉脚步顿了顿：“打了？”

“嗯，”程书点头，“不是普通的那种打。是趁着那混蛋做课间操，拎着半截拖把杆，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照他脑袋轮。”

周沉愣住了。

“第一下下去，人就蒙了。”程书继续说，“第二下见血，第三下老师才反应过来，上去拦。最后那混蛋头上缝了七针，轻微脑震荡。”

“……牛。”周沉竖了个大拇指，“他俩不是处对象吗？”

“那女生也是那种……怎么说呢，天不怕地不怕，又正义感爆棚。经常替人打抱不平。初中因为这事打架，高中因为那事干仗。反正没消停过。”

“你和她很熟？”

“我们以前是同学。”

“那她打完人没被报复？”

“没有，”程书扯了扯嘴角，“她爸给学校捐过两栋楼。”

“……”

周沉沉默了。

这年头，做好事还得看看兜里有没有实力。够不够承担后果的。

程书说完，也没再开口。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很快就走到了出租屋楼下。

楼道外墙的白色涂料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防盗门虚掩着，一推就开。

程书上楼一跺脚，毫无反应。这才发现灯又坏了，周围黑漆漆的。程书摸出手电筒照亮，周沉走在前面。

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回荡。

爬到三楼的时候，周沉脚步停住。

程书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怎么了？”

“有只猫。”周沉侧身让出位置。程书把手机往前照，就看见楼梯正中央蹲着个东西。

黑乎乎的，一团。

毛色灰白相间，脏兮兮的，瘦得皮包骨，脊背上的骨头一节一节的，感觉隔着毛都能数出来。

它看见人来也不躲。只仰头，“喵”了一声，又哑又细，像是渴了很久。

“哪里来的？”程书蹲下来，把手机灯光调暗了些，避开它的眼睛。

“流浪猫吧。”周沉说，“这一片挺多的，后街那几家餐馆门口天天有。但一般不会往楼上跑。”

那猫倒也不怕人。见程书蹲下，反而往前蹭了几步，动作小心翼翼地，拿脑袋去蹭程书的手。

“还挺亲人。”程书试探性地伸出手，手指悬在它脑袋上方犹豫了一下。

“别用手碰——”周沉皱眉，开口刚想阻止，就见下一秒，小猫已经轻轻拱上了程书的手。

“真乖啊。”程书叹了一声。手指在它脑袋上轻轻揉了揉。小猫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见状周沉也没再多说什么，看着眼前一人一猫的互动，眼神不自觉放软。

他靠在楼梯扶手上，手插在口袋里，就那么安静地看着。

程书撸了两下小猫头，手指穿过那脏兮兮的毛，感受着指腹下细小的颤抖。

她叹了口气：“可惜了。我养不了它。”

“我自己都养不活自己。”

说完，程书狠下心站起来，抬脚继续往上走。

可那只小黑猫非但没离开，反而黏在她脚边，亦步亦趋地跟着上楼。

程书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小猫就仰着头看她，嘴里发出细细的叫声。走几步，看一眼。小猫还是跟着。

“家里应该还有肠。”周沉突然开口。

“什么？”程书有些奇怪，回头看他。

周沉朝小黑猫努了努嘴，“可以给你招来的小黑喝口水，吃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