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然清醒,程书只觉得脑仁里有根弦在抽,一跳一跳,扯得生疼。周沉的声音从边上飘过来,带着点懒:“醒了?”
她迷迷糊糊应了声,视线半天才聚上焦,茫然地眨了眨眼:“我怎么了?”
“感冒发烧低血糖,凑齐了。”周沉抱着胳膊倚在墙边,嘴角挂着要笑不笑的弧度,“医生说,再晚点,直接火葬场排号。”
程书没理他话里那点戏谑,怔怔盯着天花板。消毒水味直往鼻腔里钻,胃里翻腾,酸水往上涌。
“医药费多少?”她压着呕意,哑着嗓子开口。
周沉从裤兜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缴费单,“啪”的一声拍在床头柜上。“二百二十八。”
程书撑起身子想找钱包,可刚动,手背上的针头就扯得生疼。
她吸了口凉气,突然想起昏过去前就是要去卧室拿钱包——钱包该是还在家里。
“等我回去拿给你。”
“成。”周沉也没计较,拎起床头柜上的水壶倒了半杯水,“钱不钱的另说……”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兜了一圈,那点要笑不笑的弧度又浮起来,“你别老看我二弟不顺眼,再来一击断子绝孙脚,什么都好商量。”
听他重提这茬,程书耳根子“腾”地烧起来,不知是臊还是恼,连脖颈都泛起层薄红。
她垂下眼,声音打结:“我又不是存心的……”
说完就埋下头,捧着水杯小口小口地抿,不敢再抬眼看他。
周沉挑了挑眉,喉间滚出半声哼笑,没再穷追猛打。
病房里霎时静下来,只剩细微的吞咽声,空气粘稠得教人喘不过气。
好在手机铃炸得及时,破了这僵局。
周沉摸出那部黑黢黢的手机,瞥了眼来电显示,又扫过程书手背上的针头,拇指一滑接了电话就往外走。
“喂?”
听筒里漏出点模糊的女声,随着他走远渐渐散了。
程书只来得及听见他压着嗓子:“……知道了,这就过去。”
等周沉再折回来时,他直接抄起摩托车钥匙要走。到门口才想起什么,回头撂下一句:
“我有事。你这瓶打完了按铃叫护士。”
程书胡乱点头,听着房门“砰”地合上脚步声渐远,绷着的肩背才松下来。
和这男人待一块儿,总像有座山压在胸口,沉甸甸的,闷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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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周桥打来的,响得又急又催命。
那头背景音嘈杂,掺着半大孩子起哄的喧哗和风声。周桥声音压得低,含含糊糊的,只说一句:“哥,你来西桥接我呗。”
周沉听得云里雾里,连问两声“怎么回事”,那边却只重复“来了再说”,电话就断了。
周沉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眉心拧出个疙瘩。
西桥那地方他清楚,离一中近,巷子纵横交错,挤满了网吧、台球厅、廉价理发店和乌烟瘴气的小饭馆。
附近学生扎堆找乐子都往那儿钻,也是三天两头出事的是非窝。
周桥性子野,但不算没分寸——不对劲。
他不敢耽搁,冲出医院跨上摩托,拧紧油门,车身猛地窜出去。轮胎碾过坑洼的水泥路面,颠簸着汇入稀疏车流。
赶到西桥口,远远就看见前面围了群人,黑压压一片,堵在“兴隆网吧”那块褪色的招牌底下。
几个穿校服的身影被围在中间,推推搡搡。
周沉心下一紧,以为周桥在里头,车都没停稳,一脚蹬住地面。摩托歪斜着刹住,他跳下来吼了声:
“干什么呢!”
人群倏地静下来。
所有目光齐刷刷钉过来。
周沉眉头压得低,眼神扫过那些半大不小的脸,所有人都屏了息。
这倒也正常。
从对面看过来,此刻就是个肌肉偾张、肩宽背阔,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刻着“不好惹”仨字的陌生男人,正冷眼盯着他们。
谁不怵?
一个壮实的社会青年,唬住半大的孩子,轻而易举。
那圈人互相瞅了瞅,外圈几个悄悄往后挪了半步。人群像退潮似的,裂开道口子。
周沉大步走过去,心悬在嗓子眼。
可中间站着的,却不是周桥。
里头一个高个儿男生涨红了脸,另一个矮点的正揪着他衣领。周围看热闹的、起哄的,哪张脸都不是他妹妹。
他愣了愣,视线迅速扫向周围。都没周桥半点影子。倒是中间那个被揪着衣领、脸红得像要滴血的男生先有了反应。
他指着周沉,眼睛瞪得溜圆,结结巴巴,声音因惊讶变了调:“周、周桥?!你……你怎么变性了?!”
周沉:“……”
周围爆出几声压不住的嗤笑,又赶紧憋回去。
空气凝固了几秒。
周沉深吸口气,抬手捏了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把那股往上窜的邪火强压下去。
他盯着那男生,一字一句,声音沉得能滴水:“周桥人呢?”
那群人面面相觑,仿佛才意识到少了一个,交头接耳起来。
“诶?周桥呢?”
“刚才不还在这跟卫峥吵吗?”
“对啊,一眨眼去哪儿了?”
只有那个叫卫峥的红脸男生,像是为了掩饰尴尬,梗着脖子嚷嚷起来:“算了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女生一般见识!这次就算了!”
旁边有个板寸头凑过来,小声提醒:“老大,那女的可是把你那宝贝表给卖了!这你都能忍?”
卫峥脸上红晕未退,闻言却挺了挺胸,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种奇异的自豪:
“你们懂什么!她……她是为了给我买礼物才这样的!”
他说完,见众人一脸不信,又急切地补充,“不然她为什么不卖别人的表,就卖我的?”
众人:“……”
一阵诡异的沉默。
有人小声嘀咕:“哦,羊毛出在羊身上。”
偏偏那头“羊”还兀自沉浸在某种被特殊对待的错觉里,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周沉这才听出点眉目,什么表不表的。
他眉头皱得更紧,目光锐利地射向卫峥:“周桥为什么卖你的表?”
卫峥被这目光刺得缩了缩脖子,这才仔细打量周沉。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人虽然眉眼和周桥有八分像,但轮廓硬朗太多,个头也高出不少,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眨了眨眼,迟疑道:“你……你是?”
“她哥。”
这两字像摁下了开关。
卫峥脸上瞬间阴转晴,那点迟疑和尴尬立刻被一种过分的热情,甚至带点谄媚的笑容取代。他往前凑了半步:“哦哦哦!原来是哥哥啊!哥,你好你好!”
“谁是你哥。”周沉被他这态度弄得浑身不自在,当即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语气更硬,“我问你,周桥为什么卖你的表?”
“害,没啥大事,”卫峥搓着手,眼神飘忽,“其实……其实是我把表给她,让她帮我……帮我处理一下的。”
这话说得磕巴,底气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