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洛尔坐在希姆凛最高的一座城垛上,双腿悬在深渊上空。从这里,他可以眺望永恒的寒冷山丘,一直望到远方的地平线。如果他极目远眺,他想他能看见自己领地那片烧焦发黑的土地。又或者,这只是他的幻觉在作祟。
他叹了口气,伸手到身后,拿起带来的一把小里拉琴。这样清澈、孤寂的清晨,理应有一首歌。正当他要把琴放在膝上时,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击中了他的头。
一股肾上腺素瞬间冲进他的血管,他连忙稳住自己在高处的身形。玛格洛尔低吼一声,从墙上一跃而下,落地时屈膝蹲伏,准备面对那个胆敢把他从高耸的射箭孔上撞下去的叛徒。他抬头一看,惊讶地发现来人竟是梅斯罗斯,身着轻甲,用他仅存的那只手握着一个捏得不太成形的雪球。
“每个人都总是安慰我,说长矛和弓一样好用,”他的兄长一边说着,一边笨拙地用他的右前臂当槌子,试图把雪压实,“可他们从没告诉我做雪球该怎么替代。”
玛格洛尔站直身体,举起一只手,在他面前缓缓地左右摆动。好几秒钟,没人说话。
“奥力在上,你脑震荡了吗?”梅斯罗斯问,“你在干什么?”
玛格洛尔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你瞎了呢,明摆着我在墙上好好放松,你差点直接把我送到曼督斯那儿去。”
梅斯罗斯笑了,伸手去拿靠在城垛上的两把木剑中的一把。他把剑扔给玛格洛尔,自己拿起另一把。“那正好给你个报仇的机会。”
“耐洛!”玛格洛尔惊骇地喊道。
但还没等他来得及追问兄长这突如其来、一反常态的玩闹是怎么回事,希姆凛的主人就以野火般的速度向他扑来。久经战阵的本能让玛格洛尔举剑防御,格挡住了这一击,冲击力震彻他的全身。
兄长向下施压,玛格洛尔咒骂着,但依然稳稳站住,将额外的重量转移到后腿上。他咬紧牙关,透过交错的剑刃凝视着兄长灰色的眼眸。那眼中闪烁着某种近乎野性的光芒,而玛卡劳瑞·卡纳芬威感到自己深藏不露的灵魂中那余烬猛地跃动起来。
麦提莫想打架?好啊。正好他最近一直想揍点什么呢。
玛格洛尔像压紧的弹簧般猛地向上爆发,瞬间将梅斯罗斯撞得失去平衡。他灵巧地在兄长身边游走,但梅斯罗斯如风般旋转,他们的剑再次交锋。然而玛格洛尔可没心情让梅斯罗斯用力量压制他。他抽身后退,瞄准他的腿攻去。耐洛向后跃起,躲开了这一击。
前任狭地之主感到积压了数周的愤怒与狂躁在灵魂中浮现,他步步紧逼,他们的剑叮当作响,每一次碰撞都比上一次更加猛烈。几步之内,玛格洛尔已将梅斯罗斯逼至塔楼楼梯处,在那里他乘势追击。
然而麦提莫毫不退让。他旋转剑身,试图缴械弟弟的武器,虽然玛格洛尔握住了剑,但这片刻的分神已经足够。梅斯罗斯转身,三步并作一步地冲下螺旋楼梯。
他别想这么容易就跑了,玛格洛尔咒骂着追了上去。两人出现在堡垒的草坪上,这里大部分积雪已消融,尽管背阴处和斜坡上还堆积着一些。将他们引到开阔地后,梅斯罗斯转身就向弟弟的头部横扫过去。玛格洛尔低头躲过,挥剑砍向耐洛的肋骨。但他太慢了。他的兄弟旋转身体,红发如火焰般在他身后飞扬,试图将剑猛击向弟弟的后背。
玛格洛尔及时转身,他们的战斗继续。有那么一刻,他想是否有任何仆人能看到他们。费艾诺的两个被放逐的儿子独自在草坪上对练。但他没时间再想,因为一柄木剑已攻向他身侧,迫使他格挡并反击。
这样下去不行。玛格洛尔边战边想,不断格挡和推进。梅斯罗斯在剑术上有两大优势(好吧,如果把威慑力也算上,其实是三个)。第一,他力量强大。即使只剩一只手,他的力量也鲜有人能及。第二,他的耐力是传奇性的。麦提莫能忍耐,不断地忍耐。没法把他耗垮。
所以这意味着玛格洛尔必须尽快结束战斗。他低吼一声,发挥自己速度和敏捷的优势。他渴望另一只手也有一把剑,但他仍对兄长的防守发起了新一轮猛攻,忽左忽右,忽而低位再攻左。
他的身体感觉像一台完美调音的乐器,他感受着肌肉的运作,准备将下一击猛砸向梅斯罗斯的肩膀,希望能迫使他倒下。但就在他挥下那一击时,有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的腿,突然间玛格洛尔看到了天空。
他砰的一声仰面摔倒,肺里的空气被全部撞出。紧接着,他的兄弟就坐在了他身上,用手按住他的胸口。他脸上带着一种邪恶、顽皮的表情。
“我说,卡诺,”他喘着气开口。“我记得你很怕痒来着。”
哦不。不,不,不,不,不,一千个不。
他徒劳地想从兄长的压制下扭动出来,但梅斯罗斯只是把他的断肢压在他胸口上,然后开始挠他暴露在外的肚子。玛格洛尔忍不住了。他笑啊笑,笑骂夹杂。
“恶棍!”他喊道。“安格班多的恶棍!”他喘不过气来,泪花开始顺着脸颊流下。深吸一口气,玛格洛尔将他的“颂歌”包裹住自己,拼命试图唱出一两个音符。
“嘿,不许用‘力量之歌’。那是作弊。”梅斯罗斯宣布,终于停止了他无情的攻击,放开了他的兄弟。他在他身边坐下。
“挠痒就不是作弊?”玛格洛尔问道,但他发现自己现在笑了。
“当然不是。”梅斯罗斯回答。
“好吧,好吧,这一局你赢了。”他坐起来,沮丧地发现背上和头发里全是泥巴。“你是不是时不时就这么扑向希姆凛的人?这是我该习惯的事吗?”
“当他们特别阴郁的时候,我就会这样。”
“阴郁?”玛格洛尔叫道。“这下我真该生气了。”
“是啊,但你现在笑了。”
玛格洛尔顿住了。哦。还真是。自从那条龙之后他就没笑过。他也不记得上次笑得这么久是什么时候了。“你知道吗,你真是个恶棍。”他终于说道。
梅斯罗斯只是微笑。“是的。所以我有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们要离开了。明天早上。莫里奥完全失联了。”
“什么?”玛格洛尔又问一遍。离开?现在?在希姆凛成为被黑暗包围的孤岛之时?而且莫里奥失踪了?好吧,这倒不算太意外。
“你不能派一支侦察队去找他吗?”
“不行。侦察兵需要用来守卫堡垒,监视奥克进攻的早期迹象。而且,论起寻找弟弟,我们的本事远超侦察兵。但这还不是全部。另外,去纳国斯隆德看看帖勒科和库尔沃也是明智之举。说实话,我对他们那边的状况很不安。”
“芬达拉托收留他们,我倒挺惊讶的。”
“是啊。”梅斯罗斯回答,向后用肘部撑着身体。“从纳国斯隆德出发,我希望我们能继续向北,去希斯路姆,向我们的新王宣誓效忠。”
“你知道的,就算我们只写封信,芬德卡诺也能理解的吧?”
“知道。但我担心我们的表亲。一副沉重的担子压在了他肩上。”
“所以你还是扮演着鸟妈妈的角色,想去看看你所有的雏鸟?”
梅斯罗斯瞪了他一眼。
“我说的是事实。”
“我想追踪莫里奥的路线。我们向南朝阿蒙埃瑞布方向走,然后沿着安德拉姆丘陵向西。”
玛格洛尔叹了口气。“我对此持保留意见,但我很久以前就发誓跟随你的领导了。所以我会照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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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兰希尔从下午就看到地平线上的船帆,一直追踪着那艘孤舟驶近。断定它注定要在西瑞安河口以南登陆后,他在高高的芦苇丛中设了一个简陋的营地,等待着。
盯着自己生的火堆,他让自己深深地叹了口气。这里真好。远离兄弟们无休止的精力,远离北方日益增长的阴影,这里宁静祥和,只有海浪轻轻拍打着海岸。
火光跳跃着,他发现自己的思绪在飘荡。乌欧牟从西方送来了谁?自然,卡兰希尔以为是凡雅族或帖勒瑞族的人。帖勒瑞族最有可能出海,但卡兰希尔严重怀疑欧尔威会派人来拯救诺多族脱离他们的厄运,即使“灰袍”还活着在这里,即使这是维拉的要求。
所以一定是凡雅族。只有英格威的族人会虔诚到违背常理,去服从乌欧牟或其他维拉的命令。但话说回来,事后诸葛亮总是完美的,所以也许连睿智的英格威王也不完全了解贝烈瑞安德的生活能有多残酷。
卡兰希尔侧身躺下,驱散这些念头。他不想再想贝烈瑞安德了。相反,他只想像这样享受火的温暖。渐渐地,他发现视线模糊,睡意袭来。他几乎要进入伊尔牟的梦境国度了,就在这时:
“自——由——!”
这声战吼打破了夜晚的宁静。卡兰希尔立刻跳了起来,手伸向他的剑。
传来一声巨大的水花溅落声,卡兰希尔抬头一看,他一直在追踪的那艘船就停在他面前。有什么东西从船舷边掉了下去。
那是?那是有人在主缆上荡秋千吗?
帖勒瑞埃尔迪恩的卡兰希尔眨了三次眼。这一定是场噩梦。这不可能是高贵的凡雅族来拯救他们于愚行。因为那里,在高高的桅杆上抓着绳子荡来荡去的,是一个黑发身影,看起来见鬼地像他的父亲。
“自由!”那身影再次喊道,绳子荡到了弧线的顶端,加速划过底部。
卡兰希尔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加苍白。不。不。这不可能。船上的不可能是他的阿塔(atar,父亲)。桅杆上荡着的精灵在荡出船头时松手,跳到沙滩上,在卡兰希尔脚边一个翻滚落地。他优雅地展开身体,站了起来。
“莫瑞芬威,是你吗?!?”那个幽灵惊喜地打招呼,张开双臂想要拥抱。卡兰希尔从咧嘴笑的鬼魂身边连退两大步。不对劲。非常,非常不对劲。他身体里的每一个本能都在告诉他快跑。
“阿拉芬威,你淹死了吗?”船上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
卡兰希尔僵住了。
他恍惚地看到一个金发的头从海浪中冒出来。
“永远不会,我的女士!”他叔叔的声音从水里传来。
但卡兰希尔没有看到他走上岸。他也没看到芬国昐扶着埃雅玟下船。他也没有回头看到阿奈瑞从船头跳上沙滩。
他眼中只有那个倚在舷梯上的女人,海风吹乱了她的红发。Amill?(母亲)。
“怎么了,我的儿子?”他面前的精灵用他阿塔的容貌和声音问道。但卡兰希尔动弹不得。他震惊地站在那里,直到强壮的手臂环抱住了他。“我们现在来了,莫里奥。会没事的。”
“阿塔?”卡兰希尔终于找到了声音,只够说出这一个破碎的词。环抱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然后放开了他。费艾诺本人站在他面前,开怀地笑着。
“是的,是我。”然后那幽灵转身,指向一个湿漉漉的菲纳芬,指向埃雅玟和阿奈瑞,以及她们中间的芬国昐。“这是你的……”
“卡尼斯提尔!卡尼斯提尔,是你吗?”他的Amill?在船上喊道。然后她优雅的身影跳下甲板,落在沙滩上。她冲向儿子,把费艾诺推到一边,熊抱般紧紧抱住她的孩子。
“哦,莫里奥,莫里奥,嘘,会没事的,”她低语着,安慰地轻抚他的背。卡兰希尔震惊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臂回应这个拥抱。
“Amill??”他哽咽道。
“是的,是的,我的儿子,别担心。”
卡兰希尔感到温热的泪水开始滑落,他把母亲抱得更紧,将头埋在她的肩膀上。
他们就那样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奈丹妮尔轻轻抱了他一下,退后几步。卡兰希尔凝视着她睿智的眼睛好一会儿,直到再也受不了。他低下头。“您不该在这里,Amill?。我们在这片土地上是被诅咒的。因为我们洒下的鲜血而被诅咒。您不该这样拥抱我。离开我,回家去吧,趁您还没伤透我兄弟们的心。”
奈丹妮尔的目光柔和下来。“哦,莫里奥。我知道你们做了什么。我知道你阿塔做了什么。但除非你能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不后悔你的罪孽,除非你能告诉我你毫无愧疚,毫无悔恨,否则我永远无法拒绝给予你我的宽恕和我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