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威必定听见了他的祈祷,因为第一个精灵击中水面,像石片一样弹跳起来。菲纳芬惊恐地看着那缠结的四肢。没人能在像孩童玩偶一样被抛掷后幸存。第二个精灵也击中波浪,弹得比他的同伴更高。至高王跑进海浪里,想在它们停下来时接住它们。
然而它们并没有停下。两个精灵在海浪上翻滚弹跳,每击一次便减缓一些速度,直到最后滚过站在齐膝深水中的菲纳芬,在岸边堆成一团。国王立刻跑上前去,生怕最坏的情况发生。
“从我身上下去,你这蠢货!”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命令道。菲纳芬的眉毛几乎要飞进头发里。
“呃,就算我还没死,你刚才那番折腾也肯定把我搞死了。”第二个精灵从他身上滚下来,跪在地上干呕起来。
菲纳芬的蓝眼睛睁得极大。因为,尽管纠缠在费艾诺凌乱黑发中的海草,尽管芬国昐的灰色束腰外衣撕裂,一条长长的海带缠在他腿上,但他绝不会认错他这两位兄长。
“纳罗?诺洛?”他问,不知道昨晚到底喝了什么才会产生这样的幻觉。
“阿拉!”费艾诺从他躺着的地方站起来,喊道。或者说,他试图站起来。显然,他还不够力气,立刻又瘫倒在菲纳芬身上。
芬国昐从跪着的地方疲惫地看着他们,脸色有点发青。“为什么他能得到拥抱?”他问。
“你又没想要,”费艾诺虚弱地解释道,他踉跄着退后几步,似乎正努力集中精神保持站立。“我没事,”见菲纳芬投来询问的目光,他解释说。“只是要重新适应拥有罗亚的感觉。”
菲纳芬感到脸上血色尽褪,开始将线索联系起来。“你什么意思…… 重新适应?”他问,对两位兄长使出了“那种眼神”——那眼神曾让他年幼的加拉德瑞尔都不得不说真话。
他的两位兄弟对视一眼,无声的交流在彼此间传递。然后芬国昐颤巍巍地站起来。“他先死的。”他直白地答道。菲纳芬将探寻的目光锁定在费艾诺身上。
“费雅纳罗,对我妻子的亲族所犯下的屠杀,我就不提了。那罪孽在此无法清算,我现在也不愿回想。但是。”他停顿了一下,确保同样用锐利的目光瞪着芬国昐,“你们这两个傻瓜,是想告诉我,你们两个都跑去送死了,把我们的孩子们全部独自丢下?”
“我没有……”芬国昐欲言,但菲纳芬用眼神制止了他。
“你们俩都穿着曼督斯的灰衣。你们从天而降。我不知道那牟是这样从殿堂释放精灵的,但这比任何其他解释都合理。这意味着你们把我们的孩子全部留下,独自面对黑暗。”
“呃……”
“纳罗!还记得上次我们把长子们单独留下,结果怎样吗?他们三个差点掉下悬崖!我一抬头,看见芬达拉托倒挂着,迈提莫一只手抓着他的脚踝,另一只手抓着芬德卡诺的手。而芬德卡诺自己则死死抓着一根树根,三个人就在深渊上晃荡!而现在…… 你让那三个孩子去领导我们的人民,对抗曾是维拉中最伟大者之一的敌人!”
费艾诺总算知趣地从菲纳芬灼人的目光中移开了视线。“你知道,阿拉,”他艰难地挤出话来。“我记得你是个温和的人。”
菲纳芬哼了一声,双臂交叉。“那是在他们让我做王之前。在我失去我的孩子和两个不省心的兄弟之前。”他最后说道,低头看着沙地。
芬国昐咽了口唾沫,缓缓向幼弟迈出一步。他轻轻地拥抱了他。菲纳芬感到自己在兄长怀中颤抖,几个世纪以来被他紧锁在心闸后的所有情感,都几欲冲破束缚。费艾诺移开视线,像只发怒的猫一样嘶了一声,似乎与自己进行了一场短暂的内心交战,然后他走上前,伸出双臂抱住了他的两位兄弟。
感觉到费艾诺试探性的拥抱,菲纳芬彻底崩溃了。无声的泪水开始流淌。“哦,阿拉。没事了。”芬国昐用温柔的声音开口道。“我们从没想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我们也不是故意抛弃你的孩子们。”
菲纳芬低下了头。这可悲透了。无论他多么思念家人,他也不该这样在凶手们的怀里哭泣。他挣脱了两人。“我爱过你们俩,你们知道吗。我全心全意地爱你们。然后我看到了那些尸体…… 被你们杀害的泰勒瑞族。为了什么?我怎么能让自己被你们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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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国昐听到兄弟吐露的真言,心如刀割。他是个凶手。他当时以为那是自卫,以为泰勒瑞族先攻击了他们,这都不重要了。他终究杀害了无辜者。
他看着费艾诺,只见他嘴巴张了又合,仿佛震惊不已。他望向菲纳芬时,银色的眼眸中闪过某种难以解读的神情。芬国昐几乎倒吸一口气。那是他兄长脸上的悔恨吗?
费艾诺咬紧牙关,然后做出了不可思议的事。他颓然跪倒在沙地上,低下了头。“原谅我,阿拉芬威,诺洛芬威。”他喃喃道。“那一日,以及之后许多日子,我心头的怒火都在燃烧。泰勒瑞族不肯给我们船只时,我动了杀机;我长子反对烧船时,我打了他…… ”费艾诺深深吸了口气,颤抖着继续说道,“…… 但我还是点燃了火焰,给你,诺洛,以及无数我们的人民带来了无尽的痛苦。那一天,我杀死了我的幼子…… ”费艾诺的声音再次颤抖起来。他没再多说,但泪水已顺着脸颊滑落。
长久以来,芬国昐一直对兄长硬起心肠。哦,在曼督斯里,他对费艾诺可以做到礼貌相待。芬国昐可不是无缘无故成为至高王的。但他从未想过他们能再次成为真正的兄弟。费艾诺的骄傲远胜于此。
但芬国昐万万没想到,费艾诺竟会主动尝试道歉。看着他那骄傲的兄弟无声地在沙地上抽泣,他知道自己心上的石头碎裂了。他走到他身边,紧紧地拥抱了他。“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所作所为以及你的行为带来的苦难,但你是我的兄弟,你永远是我的兄弟,只要你请求,我总会原谅你。”
然后菲纳芬也过来了。“永远。”他低语道。
费艾诺微微颤抖,然后点了点头。“谢谢你们,我的兄弟们。我从没想过结果会是这样。”他抬起头,眼中因残留的泪水而愈显明亮。“假以时日,我会向欧尔威和他的族人请求原谅。等那些我所杀之人从曼督斯归来时,我会去见他们。但他们一时半会儿还不会被释放。而我有一个使命要去完成,如果我要纠正错误,拯救我们的孩子的话。”
菲纳芬吃了一惊。“什么意思?如果无辜者不能被释放,你们为何这么快就被放出来了?你对我孩子们的情况知道些什么?”
费艾诺站了起来,晨光很快在他那乱成一团、湿漉漉的头发上闪耀。银色的眼眸中燃着火焰。“诺洛芬威和我是被释放的。我们是逃出来的。”他实事求是地说。芬国昐咽了口唾沫,菲纳芬用手掌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果然。”金发者咕哝道。
“我们逃出来,因为你说得对。我们的孩子不可能独自战胜魔苟斯。而我,绝不会在殿堂里虚度永恒,日渐消沉。诺洛同意了我。所以现在我们三兄弟要返回东方,确保我们敌人的最终失败。”
“纳罗!”菲纳芬喊道。“我在这里有职责!自从你带走了我们最好的工匠,我们几乎什么都短缺!许多人心怀悲伤与绝望……”
“啧啧,啧啧,阿拉。把维林诺的王务交给你的顾问和谋臣吧。他们会处理好的。跟我们一起走吧。再去看看你的孩子们!”
“费雅纳罗,你打算怎么去那儿?”芬国昐问道,指出了那个老问题。
费艾诺笑了,露出狂野的笑容,他拭去最后的泪水,心中的火焰熊熊燃烧。“我考虑过这个问题。如果我去阿夸隆德,我很可能会被送回曼督斯。现在绝对不行。”
菲纳芬和芬国昐凝视着他,一言不发。
“所以,我们必须自己造船。”费艾诺说完,看起来十分满意。
“那你知道怎么造吗?”菲纳芬问。
“当然。其实我在殿堂里确实结交了一个泰勒瑞族的朋友。我们交流了手艺。”
“你什么……”
“无聊嘛。在殿堂里,人会变得极其不安分,以至于学习比记恨更有价值。伦坦和我都明白这点…… 他是个投我脾气的年轻人,对于如何让木材抵御海浪的力量,他有很多想法。”
菲纳芬皱起眉。“你难道没想过把这个…… 伦坦一起带回来?”
费艾诺看起来像是刚想到这点。“你说得对!如果我能带一个敏锐的年轻头脑一起走,为什么我带了诺洛?”
芬国昐用肘部顶了顶费艾诺的肋骨。“你需要我,记得吗。”他咕哝道。
“哦对。确实如此。我现在仍然需要你们俩。我们需要弄些强壮的马匹把木料拖到这些岸边。还需要换些布匹、绳索和焦油。我肯定我自己的工作室里还留了几把斧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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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艾诺不喜欢菲纳芬那突然的微笑,尽管他刚才还那么严肃。“怎么了,阿拉芬威?你看起来就像图尔卡闯了什么祸似的。”
“没什么,亲爱的兄长。我只是很期待看到奈丹尼尔抓到你偷斧头时的表情。不知道她会不会用其中一把砍下你的脑袋。”
费艾诺感到脸色发白。奈丹尼尔。
“她还经常与美丽的阿奈瑞在一起。”菲纳芬继续说道,朝芬国昐点了点头。费艾诺顿时明白,他必须带幼弟渡海。他比他原先以为的狠辣三倍有余,想必能给魔苟斯带去致命的恐惧。
“我还没准备好见我妻子。”芬国昐缓缓宣告,他的话完美地呼应了费艾诺的想法。(费艾诺甚至有一半心思打算游过大海,以降低被装饰性大理石柱殴打的危险。)“你得救救我们,阿拉。”芬国昐继续说道。“我们所有人中,你和芬迪丝一直是最擅长力量之歌的。为我们唱个隐藏的曲子吧。”
菲纳芬只是挑了挑眉。
“兄弟,你必须帮忙。”费艾诺说,厌恶自己听起来近乎恳求。但这很重要。他可以在击败魔苟斯后面对他的挚爱。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怎么就觉得我那么擅长颂歌?我只是勉强够格。得到那天赋的是阿塔妮丝和芬达拉托,不是我。况且,如果我得忍受埃雅玟的责骂,那你们俩也应该面对后果。”
“埃雅玟是世上最甜美的精灵女子。她由阳光和海沫构成。阿奈瑞……”芬国昐打了个寒颤,“我的挚爱看起来同样甜美,但她像鹰一样凶猛。如果她发现我,会撕掉我的腿。”
费艾诺嗤笑一声。“奈丹尼尔是大锤,巨型的。就像格龙得,地狱之锤。”
芬国昐又打了个寒颤。费艾诺畏缩了一下。“抱歉……”
“不,这个描述很准确,我知道。”芬国昐摆摆手。“阿拉芬威,你愿意把你最亲爱的兄弟们送回曼督斯永久监禁吗?因为我们逃跑之后,肯定会被锁上锁链,再也见不到天日…… 还是说,你愿意帮我们完成未竟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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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纳芬叹了口气,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这本来该是他宁静的散步。“好吧。我尽力试试。”
菲纳芬用他那比芬达拉托更深沉、更有力的金色嗓音唱了起来,但他所说自己技艺不在于力量之歌也并非谎言。他竭尽全力将隐藏笼罩在两位兄长身上,结果他们俩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凡雅族平民。
他的法术给了他们金色的头发,但那头发的光泽不像他自己的那样闪亮,反而看起来像干草。他给了他们绿色的眼睛,虽然那眼睛也有些暗淡,他们苍白的皮肤看起来总有点像涂上去的。他的歌声隐藏了他们一些比较高贵的特征,比如高颧骨和坚毅的下颌线。但总的来说,在世人眼中,他们就像是共用一个思想的孪生笨蛋。
不过菲纳芬唱完后沉思,或许他对他们的描述也差不太远,因为芬国昐一看到他兄长的样子就开始像雨中的火一样噼啪作响,然后费艾诺也噼啪作响起来。菲纳芬为所有生活在恩多瑞的男女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