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问一出,崔长月眉头紧皱,一言不发。
柳颇梨把玩着手上的茶盏,盏壁触感冰凉,只那一朵黑玉镶嵌的莲花触手生温。
“你突厥语说得这样好,可不太像是中原人士啊。这只金渡黑银花茶盏像是大食来的稀罕货。”
“想、想来是作坊里做的仿货,不值、什么钱的。”崔长月说话一字一蹦,面色紧绷。
柳颇梨勾唇,继续步步紧逼,“是么?单是这样成色的黑玉便价值不菲呢。而且我可听说这金渡黑银花的纹样,在西番诸邦是非王室贵族不得用的。”
崔长月垂着头,定定地看着裙摆,缄口不言。
“你不说话?不怕我将你冒充崔氏的事捅到长公主那儿去?”
她咬着唇瓣,像是打定主意绝不开口。
“好啊,那我就将你私会驸马都尉的事告诉长公主。到时候公主若是真恼了,到圣人面前告一状,想来他也不会好过吧。”
仅在一瞬之间,崔长月的脸变得煞白,声音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决绝,“不要!别把九郎君牵扯进来。”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好,我说便是。”
柳颇梨竟然一下子有些失望,她本以为崔长月还能再撑一会儿,却不想为了一个不明心思的男子,竟肯将关乎身家性命的一干底细都抖搂出来,可真是个痴儿。
“我曾经也做过公主。可惜没能做你们唐国人的公主。”
柳颇梨能觉出她说这话时的怨气,想了想心道自个儿其实不算唐国人。事实上,连人都不算。
“我出生之地在一个叫阿琴支的小国,本名叫欧恪儿,在突厥语里是如意的意思。”
“阿琴支在哪?”刚问出口,柳颇梨便觉得有点失礼,又显得自个儿很无知,一时有些尴尬。
欧恪儿倒是一脸了然的模样,“在回鹘西南面,与唐国接壤。阿琴支人信奉一种神鸟,王室成员皆是巫人,能沟通神鸟。到我这一代已经是第三十三任了。”
听到神鸟二字,柳颇梨精神一振,追问道:“那神鸟可有名字?”
“先祖说神鸟无父无母,生于天地自然,自然也无名无姓。”她顿了一下,撇了撇嘴,“不过我们那儿有个俗称叫‘孟古生’,因为传说中的神鸟不死不灭,也就是长生的意思。可谁知道呢,传说只是传说而已,无人见过。”
长生,这两个字如同槌子在柳颇梨的心上狠狠敲了两下。那些暗无天日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她的意识。
殴恪儿见她脸色发白,额上似有冷汗如珠,有些无措,“你、你还好吧。”
“无事。”柳颇梨勉强挤出一个笑,“你方才不是说阿琴支的巫人能够沟通神鸟,怎会无人见过神鸟?”
“那不过是王族为了治下编出来的幌子,不然如何让下面的人信服呢?你们唐国的圣人不也自称天子么?天子天子,天授之子。可谁又见过真正的天神呢?”欧恪儿说的头头是道,颇有一副少年老成的态度。
柳颇梨被她那有些愤世嫉俗的的神情逗笑了,“继续说回你的事吧,公主殿下。”
“当年回鹘人趁着唐国北边掀起的叛乱无暇顾及西疆边关,伺机吞并了阿琴支。阿琴支势弱,毫无还手之力。而我,以及其他王族之人尽数被俘。”
殴恪儿站起来,半下俯身,歪着脑袋将耳朵凑到柳颇梨眼面前,撩起遮挡的鬓发。只见她尖尖的耳骨上赫然长着个指甲盖大小的窟窿眼。
“这是奴隶的印记。他们在战俘的耳骨上打孔,用火燎过,就不会愈合了。他们拿铁链穿过奴隶的耳洞,串在一起。若是被发现有逃跑的企图,就会被割下一只耳朵。”
柳颇梨好奇问道:“那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自然是我聪明啊。你瞧这铁链只靠耳孔系着,只要足够用力让铁链扯破耳朵就能挣脱了呀。”
“你,不痛么?”看着她眼里的骄傲,柳颇梨不仅感到恍惚,那时的她也许还不到十岁......
“痛!怎么不痛?痛得差点要了我的命。”她越说越兴奋,脸上竟有了笑意,“可如今不也长好了么。而且如若那时我再胆怯一点,或许就见不着他了。”
他,说的自然是驸马都尉。
“当时我拼尽力气逃出了关奴隶的帐篷,耳朵上的伤疼得好像有一千只蚂蚁一起咬我身上的肉。就在我快要疼晕过去之时,九郎君牵着一匹黑骏马,出现在我眼前。”
“那一刻,我以为自己看到了真正的天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