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样子大约是突厥语。鱼合生在征讨叛军的那几年中有几方胡族援兵相助,他倒也学过几句突厥语,但却不认得文字。再者这纸签被血水浸湿,笔画已有些模糊。
鱼合生飞快转身进了暴室,伸手去摸那具早已冰凉的尸体的脸,触感较之身上其它更硬挺光滑,心下顿时有了分辨,遂二话不说举起案上烛灯,把滚烫的蜡油泼了上去。
转瞬间,那张面孔竟和着血“溶化了”,随着蜡泪滴滴答答淌下而显现的是一张疤痕交错、崎岖清矍的脸。
“突厥人操刀嫠面,血泪俱流。”他眯起眼,又将那纸签举到丹阳眼前,饶有兴味地问:“此为何意?”
丹阳作势要夺过来,却被鱼合生一把捉住手腕,整个人被拎着转了一圈,双手被反剪于背后。
那人附耳轻道:“公主,送到咱家手上的,岂有再要回去的道理。不知公主与突厥哪一族交好?”
他将人往前一推,顺势将那骨哨与纸签一并藏入蹀躞囊中。
明灭的烛影之下,丹阳的脸没在阴影中,没人瞧见她微微上挑的唇角。
***
翌日清晨,沈进喜从睡梦中醒来,只觉身乏力竭,头脑昏胀,只道自个儿是被鬼压了床,口中燥得厉害,便唤小厮与他沏茶。
唤了半晌,不见有人应,便要起身。倏忽听得外间淋淋沥沥的倒水声,耶悉弭花香裹挟一股霸道的清凉香气教他神思清明了三分。
“博士,今日不上堂。您大可再歇会儿。”
一听这熟悉的声儿,沈进喜立时绷直了身子,进入戒备。
“博士大可安心,我不是刺客。”笑餍自屏风后探出,更令沈进喜确信昨夜压床的“艳鬼”便是她。
见他那副有如惊弓之鸟的神情,柳颇梨无奈道:“若我真是刺客,你早没命活待今朝了。”
却说着,这“艳鬼”已坐上榻,将一瓷碗送到他面前。沈进喜不自觉地往里挪了挪身子。
“这是什么?”
“香片汤。”
“用耶悉弭沏的?”
“嗯。”
沈进喜只知以耶悉弭入香薰衣,不曾想过用它来沏茶,虽觉新鲜,但对着柳颇梨依旧冷道:“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入口,也不怕害病......唔......你!”
话音未落,一瓢香饮堵住了未尽之语,清冽的香气沁入喉舌,六藏百胲似被清洗过一番,涣散的心神重新聚了起来。
“柳娘子、六郎君,早膳来了!”
屏风后头传来小厮的声音。
沈进喜急道:“就放外间,不用送进来了!闻商,你今日歇一日吧。”教他看见一个女子这么大大咧咧坐在他榻上,成何体统?
“好嘞!”听到能休息一整日,闻商自是放下食盒,欢天喜地地出了门。
转念一想,六郎君大约是怕自己搅扰了他同柳娘子卿卿我我,心道柳娘子若是能日日来那是再好不过。
旁人都道沈六郎风流,但自家郎君是个什么德性他这个随身最清楚了。
虽然六郎君在社交场合总爱调笑,却从未对哪家娘子有过逾矩之行径。就算是对锦翮馆里的女乐,他亦是恪守礼节,从不与女子独处一室。而柳娘子却是个例外。
他原来只道六郎君求仙问道,要禁欲修行,在锦翮馆的时候不过是碍于柳先生的面子,恩师之女总不好推拒。如今看来怕不是早就对柳娘子动了心。不然又如何能任她留在房中宿夜呢?
若今后柳娘子一来,六郎君便要将他支开,那这清福可真是享之不尽了。
闻商一壁想着,一壁哼着小曲儿走远了。
这厢沈进喜急赤白脸地要将柳颇梨赶出去,好起身更衣。
柳颇梨倒也听话,便端了茶碗去了外间。原本喂他香片汤也是怕他昨夜中术太深。
这回与崔长月和此前中术的两个暗卫不同,只因她的神魂进入了他的梦中,控制了梦境的走向。
她眼珠儿一转,既然汤也喂了,似乎没什么理由再待在这儿。眼下最重要的是寻到一个契机,避开府内的衙生兵、暗卫和乐苑众人的耳目,趁郑国公不在,与丹阳单独相见。
而寻找心脏一事,她才将将有了眉目,还需徐徐图之。于是爽快地对着屏风后正在绾衣带的那位道:“博士保重,学生告辞了。”
然当她掀帘启门,正欲跨出门槛之时,身后之人忽又唤住了她,迟疑了片刻,终于问道:
“等等。你......要不要......柳娘子不如留下来,一道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