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当真是好手段,你养的死士,琵琶骨被穿透了都不肯吐露一句实话!”
听到“琵琶骨”三字,丹阳公主眉心跳了一下,不过神色很快便恢复如常。
本朝律法早已废止严刑峻法,而他竟用上了这般酷刑。丹阳虽早就知晓了他的阴狠暴戾,可如此极端的逼供之法亲耳听到从他嘴里说出来,她还是惊了一下。
“人死了?”她还是强作镇定道。
半晌没得到回应,她便继续道:“那便是死了,否则郑国公也不会这般气急败坏地来见我。”
既然那两个死士都死了,也就意味着他再也问不出什么了,这一局她险胜。
郑国公阴沉着脸,目光灼灼。她说“死”时语气淡漠如常,仿佛他只是打死了路边的一条野狗。
也正是这般淡漠教他心中愈加愤恨。她说他是毒虫,那他便要咬得她体无完肤、痛彻心扉。
眼前之人始终对着妆台,连正眼都不肯赏他。
丹阳透过铜镜眼瞧着身后之人越走越近,忽觉脚下一滑,她坐着的月牙杌子被人用脚勾住了横枨,猛然转了面,仰面就要跌下去,却在那瞬间被一只冷硬的手死死抓住了脖颈。
她被迫仰起头,直视那人几近暴怒的目光。
“那日偷进梨园,遇到我,公主可是追悔莫及?”
“不。”她冷道。
似是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眼前人眸中泛起一丝讶色,又像是存了一丝希冀,松了死咬着的牙关。
然而这丝希冀只在一息之间便暗淡下去,只听丹阳声如寒冰:“我只是后悔没早些将你碾死,竟教你得了机会骑到我头上来。我早该将你这脏心烂肺的畜生溺毙!”
他那颗刚有些被煨热的心一下子又跌入了冰窟。
那对漆黑的眸子有一瞬的失神,随即怒火中烧,目眦欲裂。
丹阳公主感到颈上的那只手一下子收紧许多,垂眼笑道:“郑国公,一条狗,若是咬死了主人,怕是也活不成了。”
她心知,没有圣人的旨意,他不敢动她;他不过就是圣人养的一条狗。可惜了,这条狗原本是她的。
二人僵持良久,鱼合生终归还是松开了手。
他转过面收敛神色,长长叹了口气,而后突如其来地说了一句:“公主妆花了,奴替您上妆。”
这句话让丹阳有些许恍惚,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年前的大明宫……
她欲别开头去,却被他的指节抵住下颌。她始终不愿承认的是,他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皆因她而起。
罢了,他爱如何便由他去。
鱼合生捋过妆奁,从中拣了支兔毫细笔夹在二指之间,又拿出一只圆形铜制粉盒。
盒盖缘上环雕了一圈凤凰鲤鱼鳞纹,其上跽坐着一男一女,相面对着,赤身luo体。
“不曾想公主还留着这盒子。”鱼合生笑道,单手娴熟地旋开盒盖,拿笔轻轻将她脸上结了块的英粉扫下,又用丝绵团沾取铜盒里细白的英粉,一寸一寸在佳人的面颊上铺开。
丹阳轻轻阖上眼,再次问道:“我老了么?”
这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抑或说这本就是一句被陈述的事实。
敷粉上妆的手忽而一顿,抵着下颌上的指节也卸了力,冰凉的指尖抚过她的眼角眉心,一路下行,轻柔地触碰过她的鼻尖唇角。
“确实老了。”
她听到那人哂笑,“可惜您只愿听真话,不然,我还能像从前一样回话。”
从前么?她都快不记得他从前是如何回话的了。甚至她都不记得从前自己是否问过相同的问题。
“你、我,还有圣人,我们都老了。”
“不过,有人似乎还和三十年前一样,朱颜不改,甚至更胜从前。”
丹阳闻言,蓦地睁开眼,便见鱼合生的面容近在咫尺,警觉道:“你想说什么?”
却见鱼合生唇角一勾,又恢复了平常阴鸷的神色。
“朱颜不改”难道他是在拿二娘来威胁她?莫非他也知道了二娘的秘密?
昨天夜里,二娘来寻她,她一眼便将她认出来,那是因为她早在三十多年前便知道了二娘的秘密。
说是知道倒不如说是猜到,二娘八九岁时大病过一场,病愈后却像是变了个人,言行虽竭力表现地像个稚童,但还是骗不过同她朝夕相处的丹阳。
丹阳隐隐觉得二娘的身体里住了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魂魄。她起初很害怕,可后来她逐渐发觉这个古老的魂魄对她似乎并无恶意,甚至还能帮她。
不论如何,被夺舍后的李二娘比从前那个更聪慧可靠,还对她百依百顺。既然她对她有百利而无一害,丹阳也乐得装傻充愣,还将她当作从前的李二娘。
三十年前,侯千年起兵谋反,父皇一怒之下下令处死了当时还在长安的侯千年之子侯崇贤同他的妻子,也就是李二娘。丹阳却总觉得二娘不会这么轻易就死了。
就在今朝,鱼合生让人带柳娘子来见她,她就确认了柳娘子就是李二娘。
然而如果她能认出李二娘,难保其他宫中旧人不会认出来。只是如今的柳娘子看上去至多不过廿岁,旁人若要怀疑也只会猜测她同李二娘可有亲缘之系。
可鱼合生这番话说的模棱两可,倒像是别有所指。
鱼合生放下细豪笔,又从妆奁中拈了一把银篦子,也不抹上刨花水或桂花油,便直愣愣地往丹阳头上篦。他甫一用力,竟将一缕头发从她头上扯下来。
丹阳吃痛,遽然反手甩给身后之人一个脆响的巴掌,这样的事她做惯了。
五根纤指重重落在面颊上,指甲划开一道血痕,如热油浇火。那人没躲开,反而捂着那半边印着指痕的脸,痴痴笑道:“没什么。既然公主这两日要亲自去乐苑观演,咱家可得吩咐蝉花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