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偶然违背了这一原则,那定是为情所惑。
痴迷之心,最为炙热,却会在短暂地焚烧过后归于灰烬。这样的道理,她最清楚不过。而她所要做的,不过是趁着火焰未息、余灰未尽之时,物尽其用。
她见沈进喜缓缓转过身,肩膀却止不住地发颤,疑惑地问:“我很可怕么?”
“自然不是,我有些冷罢了。”
闻言,柳颇梨立时从榻上跳起来,将屋内的窗户挨个都关严实了。
“你的腿不是受伤了吗?”
她身手灵敏,全不似负伤之人。
“有么?”柳颇梨低头,才留意到裙子上的血迹,淡然道:“你是说这个么?别人的。”
再一抬头,她却更疑惑了,“窗都关好了,怎么你反倒抖得更厉害了?”
“有、有么?”
柳颇梨见他眼神躲闪,更肯定他是害怕自己了。
莫非他仅凭一方汗巾就发现了她皮下的秘密,认出了昨夜的隼就是她变的?他以为她是妖怪,所以这般怕她?
不过她很快便否定了这般猜想。原因很简单,他没那么聪明。
聪明人才不会不顾自身的安危贸然救人呢。
所以到底为何?
既然想不明白,用窥梦术一探便知!
她见屏风后头的落地三足架上放着一把紫檀琵琶,便兀自去了来抱在膝上。
“博士,我们开始罢。”
“嗯?什么?”
“补上白日里的考校呀。”
沈进喜最讨厌旁人随意碰他的琴,可眼下受制于人,万一惹恼了这药叉鬼,他小命难保。也只得耐着不快,由着她。
琵琶声响起,是白天他弹奏过的那支《霓裳》。
他知道柳颇梨演奏的致命弱点便是右手拨弦时力道过大,然左手弦又按得过实,致使弹奏时生出许多不必要的滑音。
不过眼下所弹似乎精进不少。
这听着听着,却觉有些困倦。沈进喜忙就着小臂狠掐了一把,告诉自己不能睡,要睡也得等药叉先睡。
可睡意却如排山倒海般向他涌来,由不得他一丝一毫的挣扎。
半梦半醒间,他听到远处一个模糊的声音问:“沈进喜,你最喜欢的是什么?”
他思索了一会儿,从小到大,他想得到的几乎没有不满足的。作为家中幼子,爷娘可以说对他是千依百顺。凡俗之物易得,无甚可稀奇的,喜欢归喜欢但不出半个月也便厌了,谈不上什么“最喜欢”。
要说在他过去这廿八年记忆中留下的最为深刻的印象,只有他心心念念的那位救命恩人。
可他只看清了她变作巨鸟的样子,那娘子将他救下后,便只留给他一个带着帷帽的背影,飘然而去,如传闻中的神妃仙子一般。
求之不得的,算是最喜欢的?
却听远处那声音发出“嘶”的一声,似有些惊讶,随即又问道:“那你最害怕什么?”
这回他想都不用想,柳颇梨那一半埋在阴影里白惨惨的面孔立时浮现在他眼前。
那声音疑惑地“嗯?”了一声。
然而没过一会儿,那只巨鸟的利爪亦在他的回忆中浮现出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些早已淡去的画面:刀枪碰撞的清响,四处喷溅的血液,皮肉烧焦的臭糊味......
车前的一匹马从沿着脊背被生生劈成两半,车夫支着血淋淋的半截身子,头颅辘辘地滚在地上。照顾他的嬷嬷脖颈上正中一箭,热腾腾的鲜血滋在他的脸上。
剩下的那匹马受了惊,没命地带着残破的车架朝悬崖口奔去。
“不要!”他最深处的恐惧蓦地被勾了出来,痛苦地想摆脱这一切。“不要!”他徒劳而绝望地哭喊着,可所有的一切再一次重蹈覆辙。复苏的记忆教这些可怖的景象新洌如昨。
却听见远处那个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声调,高喝道:“三魂永定,魄无丧倾!”
只在一息之间,那些陈年噩梦便随烟散灭,仿佛从不曾存在过。
柳颇梨原只是好奇这呆子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对她时而讨厌,时而喜欢的,一时舍命相救,一时冷漠疏离,这才顺势对他施了窥梦术,欲一探究竟。
不曾想这一窥才知自己与他原来还有这样一段因缘际会,当年她无意中救的人竟是他。
还有,这呆子心魂弱,被施了禁咒,记忆有失。
柳颇梨眯起眼,眼底泛起若有似无的寒光。
这禁咒,她只教过一个人。而那个人,在三百年前剜走了她的心脏,将她卖给了齐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