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纸,将细密的灰尘照成浮动的金粉。
南星醒来时,昨夜的喧嚣与那句石破天惊的“你该来的”,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像宿醉后挥之不去的钝痛。
楼下传来熟悉的响动,是余和畅在生火。生活依旧按部就班地进行,仿佛昨夜只是插曲,南星深吸一口气,起身下楼。
早饭是简单的白粥配咸菜,两人对坐,余和畅舀了一勺粥,吹了吹,抬眼看他:“昨夜没睡好?”
南星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只含糊道:“总想着阿公那句话。”
余和畅沉默片刻,粥碗搁在桌上,发出轻响,转开了话题:“吃完早饭,跟我去给李二妹配一副镇静安神的药。”
两人在药堂捣鼓一会,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李大哥和李婶子一同来了,李婶子手里提着个竹篮,上面盖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两人脸上都带着浓重的倦色,眼下一片青黑,但精神头却比昨夜好了太多,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与庆幸。
“畅小子,南星小哥!”李大哥一进门就抱拳,声音有些沙哑,“昨夜……多亏你们了!”他话不多,感激却全在动作里。
李婶子更是直接将篮子往桌上一放,掀开蓝布,里面是两块用油纸包得方正正、颜色深褐近乎发黑的块状物,还有一大包烘得干韧、透着蜜色的红薯条。“家里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是自家熬的红糖,去年甘蔗收成好,熬得稠;红薯干也是自己晒的,嚼着有点甜头,给你们当零嘴。”她说着,又拿出一个小小的、绣着歪歪扭扭花朵的布袋,有些不好意思,“这是二妹……今早清醒些了,非要我带来的,说是谢谢南星哥哥昨儿帮着按住她。里面是她自己晒的野菊花。”
南星接过那尚带余温的小布袋,心里五味杂陈。那个昨晚眼神狂乱、力大无穷的姑娘,今日竟能想起这些细微的感激。
余和畅温声道:“大柱哥,婶子,太客气了,乡里乡亲,本该如此。”他转身从药柜里抓出几包配好的安神药材,“这是我给二妹配的,压惊安神,调理心气血,用水煎服,一日两次。吃完了若还觉得惊悸、睡不踏实,随时来说,我再去看看。”
李家人哪里肯依,又是一番推让,最后余和畅态度坚决,他们才千恩万谢地收下,提着药包,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院门重新合上,小院恢复宁静,只剩下桌上那份质朴的谢礼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南星看着那红糖,忽然想起昨夜阿公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心绪又乱了起来。
“余和畅,”他犹豫着开口,“阿公昨天那句话……我总觉得,不像是随口一说。”
余和畅正在归置李家人送来的东西,闻言动作停了一下。他走到南星面前,目光平静却认真地看着他:“你想知道?”
南星重重地点头。
“那我们去问他。”余和畅说得干脆,“阿公虽然守着旧规矩,但并非不通情理之人。”
这个提议让南星一怔,随即又觉得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不过,空手上门不合礼数。”余和畅看了看天色,“阿公牙口不好,却独爱一样零嘴,油炸蜂蛹。大柱哥他时常能捣到野蜂窝,我晌午去问问,若他有,正好。”
午饭果真吃得潦草,余和畅匆匆吃完饭,交代南星收拾,便提了个透气的小竹篓出了门。南星心神不宁地洗着碗,水流声哗哗,却冲不散心头的迷雾。
约莫一炷香时辰,余和畅回来了,手里的小竹篓微微晃动,隐约能听见里面细密的“沙沙”声。他额角带着细汗,面色却有些无奈。
“大柱哥硬不肯收钱,说蜂蛹是山里的东西,不值当。推了半天,我只好按县里的市价多放了三十文在他灶台上,扭头就走。”他摇摇头,将竹篓小心放在阴凉处,“还好,都是刚摘不久的新鲜活蜂蛹,白白胖胖的。”
除了蜂蛹,余和畅还去了后院的地窖。上来时,手里多了一个肚大颈细、蒙着厚厚尘土的陶瓮。他小心翼翼地将瓮口泥封拍开一角,一股醇厚浓郁、带着岁月沉淀气息的酒香便幽幽地飘散出来,那香气复杂,有粮谷的甜,有陈木的润,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药草清香。
“这是我爷爷在世时,用后山几种野果和粮食一起酿的,封了快五年了。”余和畅用布擦拭着瓮身,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怀念,“阿公以前常来找爷爷喝酒,最惦记这一口。”
蜂蛹需要现炸才香脆,余和畅生了小火,将蜂蛹仔细清理,沥干水分。待油锅烧至五六成热,将白白嫩嫩、微微蠕动的蜂蛹滑入锅中。“滋啦”一声轻响,蜂蛹在清澈的热油中迅速蜷缩、变色,从乳白转为诱人的金黄,一股极其霸道而奇异的焦香瞬间炸开,那香味混合着蛋白质被高温催发的鲜和油脂的润,毫无腥气,反而有种勾人馋虫的坚果般的香气。
余和畅用漏勺轻轻搅动,待蜂蛹个个炸得圆鼓鼓、颜色金黄透亮时捞起,沥干油,趁热撒上细细的盐和一点点磨得极细的辣椒面。金黄酥脆的蜂蛹裹上微红的调料,堆在粗陶盘里,像一座小小的金山。
他又快手炒了一碟喷香的腊肉蒜苗,拌了一碗酸辣爽口的蕨根粉,连同那瓮陈酒、那盘蜂蛹,一并装进食盒。
阿公的家在寨子地势最高处,紧邻着那座古朴肃穆的祠堂。青石台阶长着滑腻的苔藓,两旁是参天的古树,将下午的阳光滤成斑驳的光影,显得格外幽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