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3月的罗平,是被金色彻底染透的春天。
万亩油菜花海迎着春风绽放到极致,从县城脚下的坝子,一直铺到远山的天际线。千层万层的金浪随着风势起伏翻涌,清甜的花香裹着滇南暖融融的日光,漫过每一条街巷,每一道田埂。后山的山茶花落了最后一波春红,嫩绿的新叶爬满枝头——像极了林晚荞此刻的人生,谢了旧岁的枝桠,正要抽出全新的嫩芽。
这个春天,林晚荞十九岁了。
她和阿明的告别,选在了县城夜市的烧烤摊——就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的那个摊子。夜市里灯火通明,烧烤架上的五花肉烤得滋滋冒油,香气混着冰啤酒的麦香、烧饵块的米香,裹着人声鼎沸的烟火气。和两年前他们第一次坐在这里时,一模一样。
只是此刻坐在桌子两边的两个人,心境早已不复当初。
桌子上摆着烤串、两瓶汽水,还有一碗加了双帽的热米线——是阿明特意让老板煮的,卧了金黄的煎蛋,撒了她爱吃的韭菜。和无数个深夜里,他给她留在保温灶上的那一碗,分毫不差。
两个人没有吵架,没有说一句重话,甚至连一句带着怨怼的质问都没有。只是安安静静地吃着饭,聊着这两年的点点滴滴。笑着说起第一次见面时,她笨手笨脚打碎了一摞碗,被师傅骂得红了眼眶,是他默默帮她收拾了残局,还递了一瓶热水。说起冬天的后厨,她的手冻得溃烂,他偷偷塞给她蛤蜊油,被师傅撞见,还挨了一顿骂。说起无数个收工后的深夜,他给她留的那碗热米线——是她那段灰暗日子里,最暖的光。
“对不起。”还是阿明先开了口。他手里攥着汽水瓶,黝黑的脸上满是愧疚,“荞荞,对不起,没能陪你走下去。我知道你想去更大的世界,可我没本事陪你去。我这辈子,就想守着家里的几亩地,把油菜种好。”
“你别这么说。”林晚荞摇了摇头,拿起汽水瓶,轻轻碰了碰他的瓶子。冰凉的瓶身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他们这段感情,干净,坦荡,没有一丝杂质。“该说谢谢的是我,阿明。谢谢你这两年的照顾,在我最难、最熬不下去的时候,是你拉了我一把。你是我这辈子,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她看着他,眼里带着真诚的笑意,还有一丝藏不住的不舍,却没有半分犹豫:“我祝你以后,事事顺遂,能种出罗平最好的油菜籽。安安稳稳,幸福一辈子。”
阿明的眼眶红了。他用力点了点头,把瓶里的汽水一饮而尽,哑着嗓子说:“你也是,荞荞。去了昆明,照顾好自己。要是受了委屈,混不下去了,就回罗平来。我家的油菜地,永远给你留着位置。”
夜市的路口,他们告了别。
阿明往村子的方向走——那里有他的土地,他的油菜地,他想要的安稳人生。林晚荞往县城火车站的方向走——那里有她要奔赴的昆明,她的未来,她想要的广阔天地。
两个人都没有回头,却都在转身的那一刻,红了眼眶。
风卷着油菜花的香气吹过来,金色的花瓣落在他们走过的路上。像给这段始于烟火、终于体面的年少情愫,画上了一个温柔的句号。
告别了阿明,林晚荞回了餐馆,结清了这大半年的工资。马叔给她多结了五百块奖金,拍着她的肩膀说,她是个有主意、肯吃苦的好姑娘,去了昆明要是混得不顺心,餐馆的门永远给她留着。后厨的师傅们也都给她塞了小礼物——有自己配的香料包,有腌酱菜的秘方,笑着说,以后自己开店了,可别忘了他们这些老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