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话,唐墨池没有等凌曜回答。
他直接挂断了视频。
屏幕瞬间黑了下去,映出他自己疲惫而坚定的脸。工作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电脑主机的嗡鸣声和窗外城市的喧嚣。阳光在地板上移动,光斑爬上了他的脚边。空气里有新木材的味道,有咖啡的酸苦,还有某种如释重负的轻盈。
唐墨池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能感觉到那种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释放后的疲惫,能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
他知道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
柏林,康复中心病房。
凌曜呆呆地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的,满脸泪痕的,眼睛红肿的,嘴唇还在微微颤抖的脸。病房里很安静,窗外的鸟鸣声清脆悦耳,阳光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有窗外飘来的清晨花香,还有他自己眼泪的咸涩。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然后,他的手指开始颤抖。
先是轻微的颤抖,然后是剧烈的颤抖,最后连整个手臂都在抖。手机从他手里滑落,掉在病床的被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凌曜没有去捡,他只是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
泪水从指缝间涌出来。
一开始是无声的哭泣,然后是压抑的呜咽,最后变成了近乎崩溃的嚎啕。
他哭得像个孩子。
哭得撕心裂肺。
哭得仿佛要把过去一年里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自我怀疑、所有的自我惩罚,全部哭出来。
那些在雪山深处独自面对暴风雪时的孤独。
那些在深海恐惧症发作时咬牙按下快门时的恐惧。
那些在分手后自我放逐、用危险麻痹痛苦时的绝望。
那些在康复训练中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爬起时的无力。
那些看着唐墨池和周景明并肩走出工作室时的刺痛。
那些在视频里看到唐墨池疲惫的脸时的心疼。
那些听到“听见世界”合同时的失落。
那些说出“应该去的”时的自我牺牲。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爱,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化作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手掌,浸湿了病床的被子。
他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从地板爬上了墙壁,久到鸟鸣声渐渐稀疏,久到病房外传来护士查房的脚步声又远去。
然后,哭声渐渐平息。
凌曜慢慢放下手,露出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脸。他的眼睛红肿,鼻子通红,脸上满是泪痕,看起来狼狈不堪。但他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
那是一种卸下了所有重负后的清澈。
一种终于被理解、被接纳、被选择的清澈。
他伸手拿起手机,屏幕已经自动锁屏了。他按下电源键,解锁,点开和唐墨池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下午的,唐墨池说“晚上谈合同,晚点联系”。
凌曜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谢谢”。
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爱你”。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打。
因为他知道,有些话,不需要用文字来表达。
有些选择,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退出聊天窗口,点开通讯录,找到了大川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了。
“曜哥?”大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刚睡醒的含糊,“这么早……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凌曜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声音虽然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却异常坚定:
“大川,帮我个忙。”
“你说。”
“联系陈老,”凌曜说,眼睛看着窗外柏林清晨的天空,那片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明媚,“告诉他,我需要他的帮助。还有,帮我整理我受伤后拍的所有素材——视频、照片,所有的。”
电话那头,大川沉默了几秒。
“曜哥,”他的声音变得严肃,“你要做什么?”
凌曜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笑容里还有泪痕,还有红肿的眼睛,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久违的光。
“我要,”他一字一句地说,“把我的世界,讲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