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影从拐角转出来——五十多岁,身材高大,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色铁青。是凌父。
凌曜的心脏猛地一沉。
“爸。”他开口,声音干涩。
凌父根本没看他,目光直接落在唐墨池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眼神像刀子。然后他转向凌曜,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早就说过,你搞这些歪门邪道迟早出事!”
走廊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护士吓得后退一步,不知所措。唐墨池停下脚步,手里的文件捏紧了。
凌父走到轮椅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凌曜:“现在好了,人废了,名声也臭了!业内都在传,你那个什么环球项目彻底黄了,赞助商要起诉你违约!还有人说你受伤是因为——”他猛地指向唐墨池,“是不是因为他?你这次出事,是不是也跟他有关?!”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凌曜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父亲。那张脸他很熟悉——严厉的眉眼,紧抿的嘴唇,永远带着不满和失望的表情。从小到大,这张脸就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他反抗过,争吵过,离家出走过,但从来没有真正逃离过。
这一次,他感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爸,”他开口,声音很轻,“我的事,我自己处理。”
“你自己处理?”凌父冷笑,“你怎么处理?坐着轮椅处理?还是让这个——”他又指向唐墨池,“——让这个人帮你处理?凌曜,我告诉你,立刻跟我回家!把腿养好,公司里的事你该接手了!你那些什么摄影、什么冒险,到此为止!”
凌曜闭上眼睛。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公司,指着那些财务报表说:“这才是正经事。”他想起大学选专业时,父亲撕掉他摄影系的录取通知书:“玩物丧志。”他想起第一次拿国际摄影奖时,父亲只是淡淡地说:“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二十多年了,从来没有变过。
“凌叔叔。”
一个声音响起。
凌曜睁开眼。唐墨池上前一步,挡在了轮椅前。他的背影不算宽阔,但站得很直,像一堵墙。
凌父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唐墨池会开口。
“凌曜受伤是因为意外,”唐墨池说,语气恭敬但不容退让,“和我无关。他现在需要的是治疗和休息,不是指责。”
凌父的脸色更难看了:“你算什么东西?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插嘴?”
“我是凌曜的伴侣。”唐墨池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至于他的事业和未来——我们会一起规划。”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凌父瞪大眼睛,像第一次真正看清唐墨池。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那张总是严厉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乎茫然的表情——震惊,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
几秒钟后,他狠狠瞪了两人一眼,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开。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口。护士小心翼翼地问:“凌先生,您……您还好吗?”
凌曜没回答。
他看着唐墨池的背影。唐墨池还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像在深呼吸。几秒钟后,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
“我们走吧。”唐墨池说,声音有些沙哑。
他推起轮椅,往电梯走去。动作很稳,但凌曜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汗,透过布料传到扶手上。
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镜面墙壁映出两人的身影——凌曜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唐墨池站在他身后,嘴唇抿得很紧。电梯缓缓下降,数字跳动,发出轻微的机械声。
“对不起。”凌曜突然说。
唐墨池低头看他:“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爸……”
“那不是你的错。”唐墨池打断他,“而且,我说的是真话。你的未来,我们会一起规划。这不是安慰,是承诺。”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大厅里灯光很亮,前台护士抬起头,看见他们,又迅速低下头假装忙碌。唐墨池推着轮椅往外走,穿过玻璃门,冷空气瞬间涌来。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街道两旁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冬夜的雾气中晕开。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张牙舞爪的黑色剪纸。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还有隐约的喇叭声。
唐墨池把轮椅推到路边,拿出手机叫车。
凌曜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下颌线绷得很紧。凌曜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吵架——因为他又要出门拍摄,唐墨池只是沉默地收拾行李,然后说:“注意安全。”
那时凌曜觉得,唐墨池不够爱他,所以才能这么平静。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不够爱,是爱得太深,深到不敢表现出任何脆弱,怕一表现出来,就会成为对方的负担。
车子来了,是一辆黑色的网约车。司机下车帮忙放轮椅,唐墨池扶凌曜上车。车内暖气很足,皮革座椅散发着清洁剂的味道。车子启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凌曜看向窗外。
北京冬夜的街道,车灯连成流动的光河,高楼大厦的窗户亮着星星点点的光。这座城市很大,很拥挤,很冷漠,但此刻,在这个狭小的车厢里,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墨池。”他开口。
“嗯?”
“谢谢你。”
唐墨池转过头看他。车厢里光线很暗,但他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
“不用谢,”他说,声音很轻,“我们说好的,一起面对。”
车子在拥堵中缓慢前行。凌曜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左腿还在疼,但那种疼痛变得可以忍受。他想起穆勒教授说的百分之六十五,想起父亲愤怒的脸,想起唐墨池挡在他身前的背影。
然后他想起唐墨池说的那句话。
“你的未来,我们会一起规划。”
这不是安慰,是承诺。
凌曜睁开眼睛,看向窗外流动的灯光。城市的轮廓在夜色中起伏,像一幅巨大的、沉默的画卷。而前方,是德国的治疗,是漫长的康复,是星耀的法律威胁,是无数未知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