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嗡嗡声，正是从这些尚未完全“沉寂”的容器中发出。淡黄色液体表面不时冒出一个气泡，破裂时带出一缕更浓的甜腥腐败气味。

这里不是生产线。

是“废料处理场”。

“次级处理区B-7-3……”苏衍的声音有些发干，他看到了钢架旁倾倒的标识牌，“……实验体废弃与降解单元。原来‘处理’是这个意思。”

陆沉的视线扫过整个空间。远处有机械臂在缓慢移动，将一些彻底黯淡、毫无声息的容器抓起，投入空间底部一个巨大的、冒着暗绿色蒸汽的分解池中。池边有几个穿着深灰色制服、佩戴简易呼吸面罩的守卫在巡逻，姿态松懈，显然认为这片区域不会有什么威胁。

“不能久留。”陆沉低声道。这里的守卫虽然松懈，但空间开阔，一旦被发现几乎无处可藏。而且，空气中弥漫的腐败气体和可能存在的生物污染，本身就是巨大的威胁。“找找有没有其他出口，或者……能通往更关键区域的路径。”

他们贴着闸门内侧的阴影，沿着墙壁快速移动。脚下是厚厚的灰尘和干涸的、颜色可疑的污渍。苏衍尽量不去看那些容器中扭曲的形态，但那些断续的电子呜咽和低语，却无孔不入地钻进耳朵，搅动着神经。

就在他们绕过一堆废弃的金属零件，试图寻找通往另一侧通道的路径时，远处巡逻的一名守卫似乎接到了什么通讯，按着耳侧听了一下，然后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指了指，对同伴说了句什么。

另外两名守卫立刻端起手中的枪械——不是能量武器，而是旧式的实弹步枪，但在这个距离，同样致命。

“被发现了？”苏衍心头一紧。他们的伪装早已丢弃，破烂的衣物在这个环境里格外显眼。

“不一定是我们，”陆沉目光锐利，迅速扫视周围，“可能是例行检查，或者别的异常。”

但守卫们已经呈扇形，朝着他们所在的这片堆满废弃零件的区域走了过来。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陆沉拉着苏衍，迅速缩进一堆巨大的、锈蚀的金属罐后面。罐体表面冰凉，散发着浓重的铁锈味。缝隙很小，仅够两人勉强藏身。

守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光柱扫过地面，灰尘在光束中飞舞。

“刚才监控中心说这片区域能量读数有细微波动，让看看是不是哪个废罐又泄露了。”一个守卫粗声粗气地说，手电光扫过陆沉他们藏身的金属罐上方。

“这鬼地方哪天没波动？都是些没处理干净的残渣在‘闹腾’。”另一个守卫抱怨道，用枪管随意拨弄着地上的零件，发出哗啦的声响。

手电光柱几次从罐体缝隙前掠过，最近的一次，几乎照到了苏衍的鞋尖。

陆沉屏住呼吸，肌肉绷紧，手中的钢筋蓄势待发。如果被发现，必须在对方开枪示警前解决至少两个。

苏衍紧紧贴着冰冷的罐壁，脚踝的刺痛因为紧张而变得尖锐。他目光落在罐体内部——透过一道裂缝，能看到里面堆积的、已经干涸板结的暗色物质，不知是曾经的培养液残留，还是别的什么。

守卫在附近转悠了几分钟，用手电胡乱照了照，又用检测仪随意测了几个读数。

“没啥特别的，估计又是误报。走吧，这味儿真受不了。”最先开口的守卫嘟囔着，转身离开。

另外两人也骂骂咧咧地跟上，脚步声逐渐远去。

陆沉缓缓吐出一口气，但没有立刻动作。直到守卫的手电光完全消失在远处钢架的另一侧，他才示意苏衍出来。

“不能原路返回了，他们可能会加强闸门附近的巡查。”陆沉看向空间另一侧，那里有几条延伸进黑暗的管道和维修通道入口，“找别的路。”

他们继续在堆积如山的废弃容器和零件中穿行，尽量避开开阔地带。那无处不在的低语嗡嗡声，如同附骨之疽，考验着人的精神承受极限。

终于，在靠近空间最里侧混凝土墙壁的地方，他们发现了一扇嵌在墙上的小门。门是厚重的金属材质，没有窗户，门把手锈蚀严重，旁边有一个老式的、需要物理钥匙的锁孔。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行几乎被锈迹覆盖的喷码小字：【紧急维护通道 - 非授权勿入】。

门缝里，隐约有微弱的气流吹出，带着一丝与这里腐败气息不同的、更干燥的金属和灰尘味道。

“可能是通往其他维护层，或者更早的旧结构。”苏衍检查着门锁，“锁死了，需要钥匙或者暴力破坏。”

暴力破坏必然发出巨大声响。

陆沉蹲下身，从战术背心侧袋里摸出那半截可弯折的荧光棒，还有一根之前捡到的、已经有些变形的细钢筋。他将荧光棒弯折点亮，幽绿的光芒照亮了锁孔内部粗糙的锈蚀结构。

“试试看。”他将细钢筋尖端探入锁孔，手指稳定地感受着内部的簧片和卡榫。这不是他擅长的领域，但基本的□□在特种训练中有所涉猎，尤其是在资源匮乏的敌后环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远处分解池的暗绿色蒸汽仍在升腾，机械臂的运转声和废弃容器中的低语构成了永恒的背景音。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从锁芯内部传来。

陆沉轻轻转动细钢筋，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厚重的门锁，缓缓松开了。

他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向上延伸的、狭窄的金属楼梯，盘旋着没入上方的黑暗。楼梯上积满灰尘，显然很久无人使用。

向上的路。

或许能暂时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废料场”。

陆沉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充斥着扭曲生命与死亡的空间，眼神冰冷。然后，他示意苏衍跟上，率先踏上了积尘的楼梯。

楼梯盘旋向上，不知通向何处。

但至少，暂时远离了那无尽的、代表“失败”与“废弃”的低语。

而手腕上，那沉寂的金属环，在踏入楼梯通道后，似乎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仿佛感应到了上方，某种更加“完整”、更加“活跃”的同源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