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涌出的，是比竖井底部更强烈、更密集的、仿佛无数意识被撕裂碾碎后残留的……精神低语。

以及一股无法形容的、浩瀚而冰冷的……

存在感。

苏衍手腕上的金属环，在这一刻，光芒彻底内敛。

所有裂纹同时亮起一瞬，然后，彻底黯淡。

仿佛完成了最后的引导使命。

也仿佛，将沉睡的巨兽，引到了巢穴的入口。

走廊里的光线是冰冷的白色，均匀地洒在光洁的合金地板和两侧透明的观察窗上。窗后，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如同精密的零件，在仪器和操作台间无声移动，对运输单元舱门的异常开启毫无察觉——或者说，他们的注意力完全被走廊尽头那扇正在缓缓开启的巨门所吸引。

门内涌出的精神低语如同实质的潮水，冰冷、粘稠，夹杂着无数破碎意识的痛苦呢喃。陆沉瞬间绷紧身体，将苏衍拉回运输单元舱门内侧的阴影里。那种被浩瀚存在凝视的感觉，比任何枪口都更让人脊背发寒。

“不能从这里直接出去。”陆沉压低声音，目光锐利地扫视运输单元内部。他们进来的垂直通道下方，数十个培养舱在幽蓝液体中静静悬浮，那些颈部嵌有发光接口的Σ系列实验体如同沉睡的标本。而上方，通道顶部似乎还有空间。

苏衍靠在舱壁上，呼吸有些急促。左手腕上的金属环彻底黯淡后，裂纹密布的环身反而不再传来灼痛或共振，只剩下冰冷的死寂，像一件彻底报废的遗物。但他知道，这“遗物”刚刚完成了最后的引导——将他们送到了这里。

“上面。”苏衍顺着陆沉的目光抬头，声音沙哑，“运输单元顶部可能有检修通道或连接结构。”

陆沉点头，示意苏衍留在原地，自己则如猫般悄无声息地攀上垂直通道内壁凸起的管线支架。背部伤口在拉伸时传来撕裂的痛楚，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手指扣住缝隙，迅速上移。

通道顶部果然有一块可活动的金属盖板，边缘有手动旋钮。陆沉试了试，旋钮锈蚀严重，但还能转动。他用力拧开，将盖板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更明亮的光线和机械运转的嗡鸣从缝隙中透出。

陆沉探头观察。上面是一个相对狭窄的维护夹层，布满了粗细细细的管线和电缆，通向运输单元外壳与走廊天花板之间的空隙。从这个角度，可以透过走廊天花板的部分格栅，隐约看到下方的情景。

“可以上来。”陆沉低声说，伸手将苏衍也拉了上来。

夹层空间勉强能容两人弯腰前行。他们沿着管线向前移动，脚下是运输单元的外壳，传来轻微的震动。透过格栅缝隙，下方走廊的景象清晰起来。

那扇铭刻着巨大“Σ”符号的合金门已经完全打开。门内是一个广阔的空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如同倒置山峰般的黑色晶体结构，表面流淌着幽蓝与暗红交织的能量脉络。晶体周围连接着无数管线，有些管线末端延伸至平台上的固定装置，几名身穿白色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正将刚刚从运输单元卸下的培养舱推过去。

培养舱被打开，里面的Σ系列实验体被机械臂移出，固定在装置上。随后，黑色晶体延伸出数条发光的触须状连接器，精准地刺入实验体颈部后方的接口。

幽蓝的光芒瞬间大盛。

实验体的身体剧烈抽搐，即便隔着距离和夹层，陆沉和苏衍似乎也能听到那无声的、意识被强行抽取的嘶鸣。

“他们在进行‘连接’测试。”苏衍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的愤怒，“不是提取，是建立控制链路……把实验体变成星核的延伸终端。”

陆沉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黑色晶体。那就是星核的一部分？还是“净化计划”制造的控制中枢？无论是哪种，其规模和技术层级，都远超之前在提取装置看到的一切。

“需要更近。”陆沉说，“需要知道他们在具体做什么，以及……怎么破坏它。”

但如何靠近？下方走廊里有至少六名工作人员，更别说核心区内可能还有更多守卫和自动防御系统。

苏衍的视线落在下方一名正在操作终端的工作人员身上。那人似乎完成了手头工作，转身走向走廊另一侧的一扇小门，门牌上写着“更衣/清洁室”。

“制服。”苏衍说。

陆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两人沿着夹层向前移动，来到更衣室正上方的位置。格栅是可拆卸的，陆沉用匕首小心撬开边缘，将格栅轻轻移开一道足够通过的缝隙。

下方更衣室内，那名工作人员刚脱下防护服，露出里面的灰色工装。他将防护服挂进储物柜，拿起一个水杯，走向角落的饮水机。

就是现在。

陆沉如同阴影般无声落下，在那人转身的瞬间，一记精准的手刀切在颈侧。工作人员闷哼一声，软倒在地。陆沉迅速将他拖到储物柜后的死角，开始剥他的工装和身份卡。

苏衍也从上方滑下，脚踝落地时刺痛让他吸了口冷气，但他立刻忍住了。他快速检查了昏迷的工作人员，确认其呼吸平稳，短时间内不会醒来。

“衣服不合身，但远看或许能混过去。”陆沉将工装递给苏衍，自己则换上另一套从储物柜里找到的备用工装。两人戴上工作人员遗落的呼吸面罩——面罩是半透明的，能模糊面容。

身份卡上的名字是“技术员-李哲”，权限等级是“Σ-2，受限区域通行”。

“权限不够进入核心区，”苏衍看着卡片，“但也许能在走廊和外围区域活动。”

陆沉将昏迷的工作人员塞进一个空的储物柜，用从对方身上找到的胶带封住嘴和手脚。“走。”

两人推开更衣室的门，走进走廊。

白色灯光下，他们低着头，模仿着其他工作人员的步伐节奏，朝着核心区大门的方向走去。门内，黑色晶体依然在缓缓脉动，幽蓝光芒映照着平台上那些被连接、被测试的Σ实验体。

苏衍手腕上，那彻底黯淡的金属环，在靠近核心区大门时，裂纹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暗红色光点，闪烁了一下。

如同垂死星辰最后的心跳。

也如同，锁孔深处，感应到钥匙靠近的、最细微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