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强笑了一下。
“嗯,文静好,不吵不闹。”
老马点点头。
“那是,男人回家就想清净,谁想听女人叨叨?”
两人笑起来。
陈默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但她看着老马,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不是老马不对。
是王志强不对。
他笑的时候,嘴张开的幅度,和平时一样。但她看见里面——还是黑的。
不是舌头,不是牙齿,是黑的。
一片黑。
她移开目光,盯着茶几。
茶几上放着茶壶,茶杯,还有一盘瓜子。很正常的待客摆设。
但那个茶壶里的水,她倒的时候是烫的。
现在应该还冒着热气。
但王志强面前那杯茶,没有热气。
一点都没有。
就像一杯冷水。
她没敢抬头。
老马在说话,说工程的事,说钱的事,说人的事。王志强在听,偶尔应一声,偶尔笑一下。
那些笑声,从那个黑洞里出来,落在空气里,像什么东西在腐烂时发出的声音。
陈默攥紧手指。
指甲掐进肉里,疼。
但她不敢动。
六
老马待了一个多小时,走了。
陈默送他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有点长。
“嫂子,保重。”
陈默愣了一下。
保重?
他说保重?
但没等她问,他已经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着下楼的。皮鞋踩在楼梯上,咚咚咚,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
老马在怕什么?
他看见什么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想知道。
她关上门,回到客厅。
王志强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他走了?”
“嗯。”
“过来坐。”
她走过去,坐下。
他看着她,脸上带着那个笑。
那个贴上去的笑。
“你今天表现不错。”
陈默没说话。
“没说话,很好。”
他还是笑着。
但那个笑,让她后背发凉。
她看见他的嘴张开的时候,里面还是黑的。
现在不是一片黑了。
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在黑暗里动。
她移开目光。
但他伸出手,把她的脸扳过来。
那只手,凉得像冰。
“看着我。”他说。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两只发光的眼睛。
“你知道,”他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她没说话。
“三年。”他说,“三年了。”
三年。
他等什么等了三年?
“你刚来的时候,”他说,“身上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什么意思?
“没有味道。”他说,“没有人味。”
人味。
他说过这个词。
那天晚上,他说她身上有人味了。
“现在有了。”他说,“有了就好。”
他的手还扳着她的脸。
不,不是手。
是别的。
那个形状像手,但摸起来,不对。
不是皮肤,不是肉,是别的。
像一层皮,包着什么。
她不敢想。
他站起来。
“今晚,你睡沙发。”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
陈默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敢动。
她低头看自己的脸。
刚才被他摸过的地方,还留着那个凉。
那个凉,像渗进去了。
她伸手摸了摸。
凉的。
她的脸,也是凉的。
七
那一夜,陈默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她不敢躺下。
因为那个印子就在她旁边。
那个印子,已经不是一个印子了。
是一个坑。
一个深深的坑,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躺了很久,把沙发垫躺穿了,躺出一个洞。
那个洞里,往外冒着气。
就是那个味道。
油油的,腻腻的,甜酸甜酸的。
她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缩成一团,盯着那个坑。
坑里的黑暗,不是普通的黑。
是会动的黑。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她盯着那个蠕动,盯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那个坑变浅了一点。
不是恢复,是缩回去了。
像有什么东西,在天亮之前,缩回去了。
陈默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门关着。
她把耳朵贴上去,听。
里面没有声音。
没有呼吸声。
什么都没有。
她推开门。
床上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得端端正正。
没有人。
但床单上,有一个印子。
一个人形的印子。
深深的,陷进去的。
和沙发上的印子一样。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印子。
然后她闻到那个味道了。
从床上散发出来。
从那个人形里散发出来。
更浓了。
浓到她几乎站不住。
她退出来,关上门。
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
水哗哗流着。
她把手伸进去。
凉的。
水是凉的。
但她不在乎。
她把手放在水里,看着水流过她的手。
她的手,是正常的。
有皱纹,有毛孔,有温度。
她的手,还是她的手。
她捧起一捧水,扑在脸上。
凉的。
但那个凉,让她清醒了一点。
她抬起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那个人,她不认识了。
眼袋黑得像两个洞,脸色灰白,嘴唇发紫。下巴上的痘,已经连成一片,红红的,肿肿的,像要烂了。
但最可怕的是眼睛。
那两只眼睛,在看着她。
但不是她平时看自己的那种看。
是别的。
像另一个人,藏在镜子里,透过她的眼睛,在看她。
她盯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也盯着她。
她眨了一下眼。
那双眼睛没眨。
她往后退了一步。
那双眼睛没动。
就那样看着她。
她转身跑出卫生间。
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客厅里,那个坑还在。
那个味道还在。
那个凉,还在她脸上。
八
陈默没去上班。
她给周行长发微信,说身体不舒服,请假一天。
周行长没回。
她把手机放下,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个坑。
不知道过了多久,卧室门开了。
王志强走出来。
他从哪出来的?
她明明看过,床上没人。
但他就是从卧室走出来的。
穿着那件睡衣,脸上带着那个笑。
“早。”他说。
陈默没说话。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那两只眼睛,在早上的光线里,发着光。
“你今天,”他说,“别出门了。”
陈默攥紧手指。
“就在家待着。”
她看着他。
“等我晚上回来。”
他转身,走进卫生间。
门关上了。
陈默坐在沙发上,听着卫生间里的动静。
没有水声。
什么都没有。
过了几分钟,门开了。
他走出来,换了衣服,拿起车钥匙。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长。
“别出门。”他说。
门关上了。
陈默坐着,一动不动。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听见电梯门打开又关上,听见一切归于寂静。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他的车从地下车库开出来,驶上马路,消失在车流里。
她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看着这个家。
沙发上的坑。
卧室里的人形。
空气里的味道。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张纸条的第五条。
如果他在KTV点了陪酒女,而那个女人朝你看了一眼——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她没见过陪酒女。
但那条规则,说的是“跑”。
不是“等”,不是“忍”,不是“数到三十”。
是“跑”。
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扇门。
门关着。
钥匙在桌上。
她可以跑。
现在就跑。
趁他不在,跑。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停住了。
跑?
跑哪儿去?
回妈妈那儿?妈妈不要她了。
去朋友那儿?早就没朋友了。
住酒店?那点存款,够住几天?
跑了之后呢?
他能找到她吗?
那两只发光的眼睛,能在黑暗里看见她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跑不掉,被抓回来,会发生什么。
她看着沙发上的那个坑。
那个坑,是给他躺的。
她躺上去,会变成什么样?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想知道。
她走到门口,拿起钥匙。
手放在门把手上。
凉。
门把手是凉的。
她深吸一口气,拧开。
门开了。
走廊空无一人。
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黑暗。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从身后传来。
“你去哪儿?”
她慢慢转过头。
王志强站在客厅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从哪回来的?
门一直开着,她没看见他进来。
但他就在那儿。
站在沙发旁边,看着她。
那两只眼睛,发着光。
“我问你,”他说,“你去哪儿?”
陈默攥紧钥匙。
钥匙扎进肉里,疼。
但她不敢动。
他走过来。
一步一步。
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跳上。
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低头看着她。
那两只发光的眼睛,离她不到十厘米。
她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
不是眼珠,不是瞳孔。
是别的。
是黑暗。
是无尽的黑暗。
“你想跑?”他问。
她没说话。
他伸出手,放在她肩膀上。
那只手,凉得像冰。
沉得像石头。
“你跑不掉的。”他说。
他笑了。
那个笑,从那个黑洞里出来。
“你忘了,”他说,“你是我养的。”
养的。
像养一只鸡,一头猪。
养肥了,就可以吃了。
陈默闭上眼。
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字在转。
三十。
二十九。
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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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