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了,他从来没洗过碗。
她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
他站在水槽前,背对着她,正在冲碗。动作很熟练,像洗了很多年一样。
但他从来不洗碗。
她看着他的后背。
那件衣服还是白天那件——不,好像不是。换了一件?她记不清了。
但那股味道,她闻见了。
油油的,腻腻的,带点甜,又带点酸。
比昨天更浓了。
他洗着碗,哼着歌。
那首歌她没听过,调子怪怪的,不像流行歌,也不像老歌。
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走回客厅,坐下。
电视还开着,没声音。她拿起遥控器,把声音打开。
新闻频道,主持人正在播报什么股市行情。
她盯着屏幕,什么都没听进去。
七
晚上九点多,陈默躺在床上,看手机。
王志强在客厅里,不知道在干什么。偶尔有脚步声,偶尔有东西放下的声音,偶尔有电视换台的声音。
她盯着手机屏幕,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一直在想今天的事。
他做饭了。
他洗碗了。
他让她早点回来。
他看她的眼神不对。
他嚼东西的时候嘴巴不动。
他身上那个味道,越来越浓了。
他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但就是不一样。
就像一个人,被换掉了。
还是那个样子,还是那个声音,还是那个名字——但里面,不是那个人了。
她想起那张纸条。
第二条规则:不要反驳。
她反驳了。
然后他就变了。
是不是因为那个?
是不是她说了那句话,他就……就可以变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害怕了。
八
脚步声靠近。
陈默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门开了。
王志强走进来。
她能感觉到他站在床边,看着她。
站了很久。
她忍着没有睁眼。
然后他躺下来,躺到她旁边。
床垫陷下去,她的身体跟着歪了一下。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在翻身,翻过来,面对着她。
他的呼吸,离她很近。
她能感觉到那股味道,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越来越浓,越来越近。
她攥紧被角。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放在了她的脸上。
凉的。
很凉。
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东西。
那只手,在她脸上慢慢移动,从额头到眼睛,从眼睛到鼻子,从鼻子到嘴巴。
像在摸一件东西。
像在确认一件东西。
陈默全身都僵了。
她不敢动,不敢睁眼,不敢呼吸。
那只手,在她脸上摸了一遍,然后收回去。
他翻身,背对着她。
呼吸声很快响起,一起一伏,睡着了。
陈默睁开眼。
黑暗里,她盯着他的后背。
那股味道还在,浓浓的,黏黏的,像一层油,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
她慢慢坐起来,下床,光着脚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躺着,一动不动。
她推开门,走出去。
九
客厅里亮着一盏小灯,是玄关那盏,平时晚上都不开的。
陈默走到沙发前,坐下。
沙发垫上那个印子,还在。
比前几天更深了。
她伸手摸了摸。
湿的。
不是水的那种湿,是别的。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渗。
她把手指收回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那股味道。
就是从这儿来的。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
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张沙发。
那张沙发,他每天都躺。
每天都躺很久。
躺出一个印子,越来越深,越来越湿,越来越臭。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你熟了。”
熟了是什么意思?
是不是就像这样——从里面往外烂,直到整个人都变成那个味道?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能再躺在他旁边了。
十
那一夜,陈默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走进卧室。
王志强还躺着,姿势和昨晚一样,一动不动。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后背。
然后她转身,去洗漱,换衣服,拿起包,出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晚上早点回来。”
她停住了。
那是他的声音。
但她没回头。
她站在门口,站了三秒。
然后她往前走,走进电梯,下楼,上班。
整个路上,她脑子里只有那句话。
“晚上早点回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昨天一样。
但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像是从嘴里发出来的。
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像从一个已经烂掉的东西里,传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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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