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她拿不出手。
他说别人想跟他,他都看不上。
他说她不知好歹。
她摸着自己的脸,想着刚认识的时候。那时候她二十五,皮肤还行,没有眼袋,下巴不长痘。他那时候对她还挺好的,没骂过,没嫌过,还会买早餐。
那时候她觉得他有本事。四十岁,有自己的工程公司,有车有房,说话办事都透着那种“过来人”的底气。她觉得跟着他,以后不用愁了。
现在呢?
三年。
三年她就老了。
那再过三年呢?三十一岁。再过六年呢?三十四岁。
她不敢想。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能让他甩了她。
不能。
她三十了怎么办?三十五了怎么办?离开他,她能去哪?
回妈妈那儿?
妈妈那天晚上说的话,她现在还记得——下贱,玩物,就当没生过你。
她回不去了。
银行那点工资,够干什么?
她算过很多次。每个月到手六千出头,房租两千五,水电燃气两百,交通两百,吃饭一千五,电话费一百,乱七八糟的日用品三百——剩下一千出头。
这一千多,能干什么?
买件衣服就没了。生个病就没了。出点什么事就没了。
她在这个城市待了十年,存款不到两万。两万能干什么?交三个月房租?买张回老家的车票?
回老家能干什么?二十八岁,没结婚,没孩子,没存款,回老家干什么?听人说闲话?看人眼色?
她回不去。
朋友?早就不联系了。
家人?妈妈说了,当她死了。
她只有王志强。
只有这个嫌她老、嫌她胖、嫌她不会做饭的男人。
只有这个让她倒洗脚水、骂她不知好歹、说她拿不出手的男人。
只有这个从来不洗澡、沙发垫上永远有个印子、半夜会悄无声息消失的男人。
她必须抓住他。
不管他是什么。
不管他洗不洗澡。
不管他是不是人。
她必须抓住他。
正想着,卧室门开了。
王志强走进来,往床上一躺。
床垫陷下去一块,陈默的身体跟着歪了一下。
他躺在那儿,背对着她,什么话都没说。
陈默侧过身,看着他的后背。
他穿着那件衬衫,没换。背上有点皱,光线暗,看不清有没有汗渍。
她张了张嘴。
“王志强。”
他没回头。
“嗯?”
“我……”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她。
黑暗里,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一下。
她看见了。
“对了,明天有个哥们来,你和我一起去见一面。”
陈默愣了一下。
“明天?”
“嗯,中午。他正好来这边办事,一起吃个饭。你打扮一下,别给我丢人。”
陈默张了张嘴。
明天。
明天早上九点,外拓。
全员参加,不得请假。
周行长那张脸。工作群里那行字。商场门口站六个小时。发传单,拉人办信用卡。
“我……”
“怎么?”王志强看着她,“你有事?”
陈默看着他。
黑暗里,他的眼睛在反光。
不是正常的那种反光,是像猫、像狗、像什么夜里会发光的动物那种反光。
她见过这种光。
第一次是她数完三十秒开门的那天晚上。他站在门外,整个人在黑暗里,只有两只眼睛亮着。
后来再没见过。
现在又出现了。
他盯着她。
那两只发光的眼睛,就那么盯着她。
在等她的回答。
“我……”她说,“没事。”
王志强盯着她,看了两秒。
那两只眼睛还亮着。
“那就行。明天十一点出门,你早点准备。”
他翻过身,背对着她。
那两只眼睛的光消失了。
陈默躺着,盯着他的后背。
他背对着她,呼吸均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两只眼睛亮过。
她看见了。
不是幻觉。
是真的。
她慢慢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周行长的对话框。
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疼。她眯着眼,开始打字。
“周行长,明天家里有急事,外拓请假。”
打完,盯着看。
家里有急事。什么急事?王志强的哥们来了,要去见一面,这叫急事?
她删掉。
“周行长,明天身体不舒服,去不了外拓。”
身体不舒服。怎么不舒服?说不出来。明天要是被看见在外面吃饭呢?周行长住得不远,万一碰见呢?
她删掉。
“周行长,明天——”
打不下去了。
她盯着屏幕,盯了很久。
王志强在旁边呼吸,一起一伏。那两只眼睛现在闭着,但她知道它们刚才睁着。盯着她。等她回答。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你不能请假。周行长说了,不得请假。你请了,她怎么看你?你业绩本来就差,再请假,以后还怎么混?
另一个说:你必须去。王志强让你去。他要带你见朋友,这是好事。也许他想定下来了?也许他准备带你见父母了?你不能不去。
一个说:他算什么?他骂你,嫌你,说他外面有人想跟他。你还要去?
另一个说:你只有他了。
一个说:你没了他能死吗?
另一个说:不能死,但能活成什么样?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她睁开眼,又看手机。
屏幕还亮着,那行字还在那儿:“周行长,明天——”
她深吸一口气,把后面打全了。
“周行长,明天家里有急事,外拓请假。实在对不起。”
发送。
屏幕显示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她盯着那行小字,盯了很久。
“发送成功”。
发了。
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
旁边王志强的呼吸还是那么均匀,一起一伏。他睡得很沉,什么都没听见。
她不知道他睡没睡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明天会怎样。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发了那条微信。
为了抓住他。
为了不被甩。
为了三十岁的时候,还有地方可去。
她发了。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她没擦。
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把天花板照成灰白色。
她盯着那片灰白,一直盯到天亮。
五
早上七点,手机震了。
陈默拿起来看。
周行长的回复:
“知道了。下次提前说。”
七个字。
没有问什么急事,没有说准不准,没有发火,没有批评。
就七个字。
知道了。下次提前说。
陈默盯着那七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起床,走进卫生间,洗脸,刷牙,化妆。
镜子里的自己,眼袋确实重。她用遮瑕盖了盖,盖不住。又盖一层,还是盖不住。
下巴那几颗痘,红红的,用粉底盖了,还是能看出来。
胖了。
她说不上来胖在哪,但就是胖了。脸圆了一点,腰粗了一点,整个人像被吹起来一点点。
老了。
她盯着镜子里的那个人。
那个人也盯着她。
她突然想起昨晚,王志强说她老了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光——不是发光,是别的东西。
是满意。
是那种“你越老越跑不掉”的满意。
她浑身发冷。
化完妆,换好衣服,她走出卫生间。
王志强已经起来了,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
他抬头看她,上下打量了一眼。
“行,还行。”
还行。
不是“漂亮”,不是“好看”,是“还行”。
陈默点点头。
“什么时候出门?”
“十一点。你先收拾着,我出去一趟,十一点回来接你。”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打扮精神点,别给我丢人。”
门关上了。
陈默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门。
门关着,他走了。
她站在那儿,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然后她走进卧室,坐在床上,等十一点。
窗外阳光很好。
周六的早上,外面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小孩在笑。
她坐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一动不动。
手机放在旁边,屏幕黑着。
周行长的回复她看了很多遍。
知道了。下次提前说。
下次。
还有下次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她要等十一点,等王志强回来,等去见他的哥们,等打扮精神点,等别给他丢人。
她等着。
一直等着。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她坐在那片阳光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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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