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这两个字又在脑子里冒出来。
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打开王志强的微信对话框。
上次聊天记录还停在早上那条“晚上有局,不回去”。
她打了几个字:
“你公司那个户,什么时候开?”
删掉。
又打:
“周行长问开户的事。”
删掉。
又打:
“今晚回来吗?”
盯着看了三秒,也删掉。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继续戳米饭。
旁边桌坐了三个同事,正在聊什么八卦,笑声一阵一阵的。她没听清她们在笑什么,只听见一个名字——是某个网点的行长,好像出了什么事。
她没抬头。
戳着戳着,筷子停了。
她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她想分手那次。
那天她在行里被客户骂了一下午,回家路上哭了一路,到家门口擦干眼泪,想着这次一定要说。
推开门,王志强在家。
难得在家。
他看了她一眼,问:“怎么了?”
她说没事。
他说:“吃饭了没?我带了外卖。”
她看着那袋外卖,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算了,今天太累了,改天吧。
改天。
改到今天。
改到无数个今天。
她不是没想过分手。想过很多次。
但每次想的时候,都会碰上一件事——业绩压力,客户投诉,周行长的眼神,季度末的指标,房租,水电,信用卡账单,还有那句“你离开他,你能去哪”。
王志强再烂,至少能给她一个住的地方。
至少能在她累得说不出话的时候,有一袋外卖在那儿。
至少能让周行长问“你男朋友那个户”的时候,她不用说自己没有男朋友。
至少。
这个词她用了三年。
至少他有房子,至少他不打人,至少他还会买早餐,至少——
至少他是个人。
他是人吗?
陈默攥紧筷子。
她不知道。
五
下午四点,陈默正在办一笔挂失业务。
客户是个老太太,耳朵背,说话要靠喊。陈默喊了十几分钟,终于把单子填完,老太太按手印的时候,手机震了。
她看了一眼。
王志强。
“晚上那个局,你一起来吧。”
陈默愣了一下。
三年了,他从来没叫她一起去过任何局。
“有个老板,做工程的,想认识一下银行的人。”
她盯着这行字。
做工程的。想认识银行的人。
她回:
“几点?在哪?”
他发了一个定位,是家KTV的名字。
陈默盯着那个名字。
KTV。
她想起规则第五条。
如果他在KTV点了陪酒女,而那个女人朝你看了一眼——跑。
她把手机扣下,继续办老太太的业务。
手很稳。
心在跳。
六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默走出银行大门,站在台阶上,抬头看。
那团云还在。
比早上更低了,几乎要压到楼顶。脏兮兮的黄灰色,一动不动,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盯着她。
她低头,往前走。
去KTV。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也许是想看看规则第五条会不会应验。也许是想看看王志强在外面到底是什么样。也许只是想——
想确认一件事。
他是不是人。
她走到地铁站口,刚要下去,手机又震了。
王志强:
“算了,你别来了。这帮人太糙,你来了也不自在。”
陈默站在地铁站口,看着那行字。
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那团云还跟着她。
她走一步,它跟一步。
她停下来,它也停下来。
陈默站在路灯下,抬头看着那片脏黄色的天空。
六月的夜风吹过来,应该是热的,但她后背一阵凉。
她突然想起一个词——
阴天。
不是天气的阴天。
是别的。
是她头顶这片天,和别人头顶那片天,不是一个天。
她攥紧口袋里的那枚一分钱硬币,往家走。
电梯上行的时候,她看着电梯门里自己的倒影。
黑眼圈,干裂的嘴唇,凹下去的眼眶。
她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她。
电梯门开了。
她走出去,开门,开灯。
客厅空的。
沙发垫上那个印子还在。
她站在那儿,盯着那个印子,盯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来。
坐在那个印子旁边。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他回来?
等天亮?
等那团云散开?
还是等自己终于有勇气,在下次想分手的时候,真的说出来。
她坐着。
客厅里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
窗外那团脏黄色的云,压得很低很低,像要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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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