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的晚风带着深秋的湿凉,一点点浸透玄色丝绒裙摆,贴在小臂上泛起细微的寒意。沈轻语依旧维持着扶栏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里不肯弯折的竹。直到身后那道轻缓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她紧绷的肩线,才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瞬。
心口那处被“沈老师”三个字刺中的地方,还在隐隐发闷。
十年前那场暴雨里的诀别,十年间杳无音信的隔绝,十年后顶峰相见的疏离,最终都化作一句客气到冷漠的称呼。
谢景舒。
她在心底默念一遍这个名字,指尖缓缓蜷缩,指甲浅浅嵌进掌心。疼痛让她维持住最后的清醒——她们早已是陌路,是不同世界的人,一个在娱乐圈聚光灯下,一个在商界资本顶端,此生最好的结局,便是互不打扰。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吹风?”
温和的声音自身侧响起,沈轻念缓步走来,脱下自己的米白色外套,轻轻披在沈轻语肩头。外套上带着姐姐身上浅淡的檀香,瞬间驱散了几分凉意。
沈轻语回过神,压下眼底所有情绪,轻轻摇头:“没事,里面太闷,出来透透气。”
沈轻念站在她身侧,一同望着远处江面的灯火,声音轻而稳:“见到她了?”
没有指名道姓,可姐妹俩心有灵犀,都知道说的是谁。
沈轻语沉默片刻,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多余情绪,仿佛只是提及一个无关紧要的旧识。
沈轻念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也带着几分当年的无奈:“当年的事,终究是个误会。你赌气断了所有联系,她也被谢爷爷禁足半年,等她能出来找你时,你已经进了剧组,再也不肯见她。”
沈轻语指尖猛地一紧,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些年,她不是没有怀疑过。
怀疑当年那些话是旁人挑拨,怀疑谢景舒的放弃是身不由己,怀疑那场让她心死的决裂,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可骄傲与恐惧让她不敢回头,不敢求证,只能用最决绝的姿态,把一切都封存在过去。
“都过去了。”她最终还是只说出这句话,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姐,我不想提了。”
她不想提当年的误会,不想提年少的心动,不想提那些被辜负的温柔,也不想提此刻心底翻涌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沈轻念了解妹妹的倔强,没有再逼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不提。但你要记住,沈家永远是你的底气,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姐姐都在。”
“我知道的姐姐。”沈轻语侧过头,对姐姐露出一抹浅淡的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安心,“我们回去吧,别让爷爷等急了。”
两人并肩走回宴会厅,刚踏入大门,几道目光便不约而同地落了过来。沈轻语不动声色地抬眼,恰好撞上谢景舒的视线。
对方依旧坐在原位,姿态从容优雅,指尖轻抵白瓷杯沿,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没有温度,没有波澜,像在看一个普通的宴会场客。
四目相对不过一秒,沈轻语率先移开视线,跟着沈轻念走向长辈所在的主桌,全程没有再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两位老爷子正聊得开心,见她们回来,沈老爷子笑着招手:“轻语过来,刚还和你谢爷爷说,你这孩子从小就有主见,一头扎进娱乐圈,硬是闯出了一片天,我们都为你骄傲。”
沈轻语微微躬身,语气谦逊有礼:“爷爷过奖了,只是运气好,遇到了好剧本好团队。”
谢老爷子目光慈祥地看着她,语气里满是感慨:“小时候你和景舒总黏在一起,形影不离,如今都长大了,各有各的成就,真是难得。以后在外面,景舒多照拂着点轻语,都是自家孩子,别客气。”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安静了几分。
在场之人都看出了两位老爷子的撮合之意,可谁都清楚,这两位当年闹得不愉快,如今早已生疏,谁也不敢轻易接话。
沈轻语指尖微紧,刚想开口婉拒,表明自己不需要特殊照拂,一道清柔温和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沈老师如今是顶流影后,事业风生水起,自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我贸然插手,反倒显得唐突。”
谢景舒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周遭,语气客气疏离,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给了长辈面子,又彻底划清了界限。
一句“沈老师”,再次将两人的距离拉得遥远。
沈轻语心口微涩,却也松了口气,顺着她的话淡淡开口:“谢总说笑了,我在行业内立足,靠的是作品,不敢劳烦谢总费心。”
沈老师。
谢总。
两个称呼,像一道无形的墙,横在两人之间,将年少所有的亲密都隔绝在外。
两位老爷子都是人精,一看这架势,便知道两人之间还有心结,相视一眼,没有再勉强,笑着转移了话题,聊起了两家的商业合作,场面很快恢复了热闹。
沈轻语借口去洗手间,再次逃离了这个让她窒息的环境。
她沿着走廊缓步前行,走廊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脚步声消弭无踪,只有壁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拉长了她的身影。
她需要独处,需要把所有混乱的情绪都梳理清楚。
可偏偏,事与愿违。
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处,她与迎面走来的人,猝不及防地撞了个正着。
是谢景舒。
对方似乎也是来透气的,身边没有特助,没有随从,只有一个人,穿着月白长裙,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距离太近,近到能看清她眼底细微的情绪,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浅淡的雪松香气,那是十年未变的味道,一瞬间便击穿了沈轻语所有的伪装。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语气恢复了冰冷的客气:“抱歉,谢总,没看清路。”
谢景舒站在原地,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终于褪去了人前的疏离,露出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凤阙》这个项目,沈老师很看重?”
她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声音清柔,听不出情绪。
沈轻语微微一怔,没想到她会问起这个,随即淡淡点头:“是,这是一个好角色,我会用心演好。”
《凤阙》是她筹备已久的心血,是她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机会,她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干扰。
谢景舒看着她眼底坚定的光芒,沉默片刻,轻轻开口:“剧组前期筹备遇到了一些资金问题,投资方临时撤资,项目差点搁浅。”
沈轻语心头猛地一沉。
这件事团队一直瞒着她,怕影响她研读剧本,没想到谢景舒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知道了。”她压下心底的慌乱,面色依旧平静,“团队会解决,不需要麻烦谢总。”
她宁愿自己降低片酬,宁愿剧组缩减成本,也绝不接受谢氏集团的投资,绝不接受谢景舒的帮助。
她的骄傲,不允许。
谢景舒像是早就猜到她的反应,没有丝毫意外,只是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我没有要帮你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