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影将要消失在思贤阁外。

谢流景与小皇帝不约而同地跟了上去，跟着他走出大殿。

跟着他走过道道宫门，穿越重重宫禁。

这万重宫阙是那样华美，朱红宫墙是那样高阔，他们行走其间，宛如三粒渺小的粟米，在红海波涛中穿行。

不知归处，不曾顿足。

群星俯瞰人间，在万古不变的轨道上审视着一切无序的出格。

明月高悬，皎洁无瑕的月光下，侍卫在宫道间疾行，手执利剑，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们。

小皇帝抬手，示意他们退下。

夜色已深，宫门早已下钥，却又破例打开。

楚玉楼并不关心这是否有违礼制，是否违反宫规，前方有路，他便走。

小皇帝想要留住他，却忌惮仙君的存在，谢流景想要带走他，却生怕触怒了爱人，不敢擅作主张。

于是，他们二人，只能保持着彼此之间不远不近的距离，而后不远不近地跟在楚玉楼的身后，渴望而又敬畏。

当他走出殿门时，两人不明所以地跟着。

当他走出皇宫时，两人锲而不舍地跟着。

当他走出京城时，小皇帝停下了脚步，而谢流景依旧跟着。

直到走出不知多远，楚玉楼暂停了脚步，问道：“你还想跟多久？”

谢流景也停下，没有打破这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可他凝望的眼神自始至终不曾动摇，他说道：“我会永远陪伴你。”

星光在他离开皇宫的那一刻，就停止了燃烧，此时仙君立于月下，仙姿飘渺，俊逸出尘。

只除了眼中执念深刻，纵使海枯石烂，不见半分偏移。

他望着楚玉楼的背影，执拗一如过往，可他的爱人不曾有片刻为他回头。

他却笑着，仿佛已经赢得了某场角力：“你已经看到了，你那位皇城里的故人，究竟对你怀着什么样的心思。”

那样肮脏的，私密的，与他一般无二的心思。

他的玉楼那么聪明，既然看到了故人的真实面目，知晓了那段过往未曾显露的狼藉，怎么会猜不出他当年阻拦他，还有这样一重原因。

既然知道了，为什么不能原谅他的所作所为？

“这世上的人都想得到你，我不过是其中之一。”

既然结局都是一样，你何必怪我当初困住了你？

至少……我是为了你好啊。

他望着楚玉楼始终不肯为他回头的背影，意识到对方竟然没有任何松动，他那张离尘出世的脸上尽是真切的不解：

“过去我的确是做错了，可我也知错了，我改正了，我不再关着你，不再锁住你，我只是跟着你，陪伴你，可你为什么还是不看我？”

总是不看我。

就如同过往那些年，在曾经的天宸峰上。

历经多年的囚禁与博弈，楚玉楼吵累了，争累了，也说累了，劝累了，他不再和他争执，也不再长篇大论地与他分辨是非。

只是握着书卷，静静翻阅，仿佛谢流景在他身边从未存在。

从来高傲的仙君当然受不了这样的忽视，他抢走他手里的书卷，收走了院中和屋内所有的书籍、字画、琴棋，让他除他以外，再没有半点分心的可能。

楚玉楼只是看了他一眼，也只有这一眼，而后闭上了眼睛，在心中默默地背诵过往记下的典籍、诗词、异志，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再没有施舍给他半分目光。

在这无尽的忽视之下，谢流景几乎发了疯，可不管他是威胁、撩拨，还是哀求、劝说，想要让他能够看他一眼，理一理他。

可楚玉楼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动摇，他固守在那方谢流景永远无法踏足，也无法染指的自由天地中，不喜不悲。

而此时此刻，谢流景站在京郊的月光下，目光牢牢锁住眼前之人的背影：“玉楼，你看我一眼，你再看我一眼。”

他的语气称不上激越，甚至是轻柔的，带着烈火焚尽后，唯余灰烬的寂然。

可楚玉楼却本能地从中听出了危险的气息。

他沉默片刻，回过身来，看着仙君乍然欢喜的眼神，仿若死灰复燃，他唤道：“谢流景。”

他的神色异常认真：“倘若你要跟着我，我阻止不了你，如果你还想将我锁入天宸峰，也大可以再试试。你曾经用了一百多年都没能达到目的，如今哪怕再来一次，也不过是令我徒增厌恶罢了。”

谢流景一下僵立当场。

楚玉楼不再看他，转身进了路边的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