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坐在那一小片四四方方的月光前，披散着头发，用一小把石子，在地上摆着棋谱。

月光是那样宁静，倘若他的心也如此平静，那该有多好？

这抹月光随着时间的推移，也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挪动，大约很快就要离开这座牢房，想要再会，便是明日。

楚玉楼心中多少有些怅然，但他很快轻笑，出声说道：“仙君，看够了吗？”

谢流景不知何时出现在这座牢笼里，听到他的问话，移步走进了那方月光中。

那一刻，仙姿飘渺，满室生辉。

此时，这片月光与棋局、与他，已经有了一段距离，却终究还在同一方牢狱，可谢流景这一站，却仿佛在一瞬间远如天边广寒。

楚玉楼自问只是一介凡人，难免心中赞叹。

他一直知道高天之上，似乎有仙人时时垂注，却难见其真容，而今日，是他们第一次正式交谈。

“不知仙君降临，所为何事？”楚玉楼笑起来，“是来救我脱离囹圄的吗？”

“修士不涉人间因果，”他第一次听到这位仙君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加清冷出尘，宛若玉珠相碰，却带着一丝属于凡尘的困惑，“我只是好奇，你深陷危境，为何还有闲情自弈？”

楚玉楼笑道：“仙君岂知我心不乱？不过是聊以排遣罢了。”

那日他们并未说太多，只有这几句简简单单的话。

真正让楚玉楼跨越百年依然记忆犹新的，是当那仙君如同月光一般，悄无声息地穿过凡间一切法则，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令他顿然感悟到，在这凡俗的囹圄外，竟有着更加广袤的天地。

风只是一掠而过，马车的车帘仅仅掀起一瞬又落下。

他听到宫门开启又闭合的声音，那门似是沉重极了，关上时发出一声清晰的响动，“喀嗒”。

“先生，我们到了。”

就在这宫门闭合的一刹那，远在千里之外，谢流景立于云端，忽而朝天空伸手。

此时分明是白日，无垠星空却陡然降临，将他拥入群星的怀抱。

他的手穿过无尽星轨，最终在一颗异常明亮的星辰前停顿，他似要将这枚命星握进掌中，可他终究只是看着它义无反顾地落入龙庭枷锁。

他一动不动，连神情都没有半丝变化，唯有身周群星之力比以往更加狂暴，恐怖的力量宛如深海倒悬，裹挟着无穷威势倾泻而下，灌入下方的城池。

那是一座几乎陷入混乱的凡人城郭，邪祟肆虐成灾，伴随着魔修的狞笑与难民的哭喊。

然而，星光所至，邪魔肃清。

谢流景并没有在命星前停顿多久，似乎仅仅只是一个晃神，他很快收回了手。

还不到时候，还远不到那个时候，耐心是他此刻最需要的品德。

他垂眸，继续履行自己的职责。群星开始转动，循着古老的轨迹，将扰乱的因果拨回原有的模样。

当一切平息，星光隐迹，他垂注这片重归安宁的俗世，在一名孩童将要朝着云端看来之前，后退一步，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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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入重重宫门。

小皇帝带着楚玉楼走进一间宫殿，看四周陈设，应当是书房。

“我知晓先生心系何处，当年的案卷都在这里了。”少年帝王屏退左右，亲手将几摞文书从机要的暗格里取出，放在桌案上。

“除却一些人的确罪有应得，其余……”他眼中流露痛惜和歉疚，压低了声音，“祖皇晚年犯了猜忌，牵连甚广，至临终时，也颇有懊悔，这才留下圣训，要后世子孙引以为戒。”

楚玉楼一言不发，只沉默地翻阅案卷。

小皇帝真似一名学生般，在他身旁安静地陪伴了一会儿，直至见他翻阅到某一卷，翻页的手和目光明显凝固起来，久久未动。

少年皇帝的视线落向案卷，眼中生出了然，他略显迟疑地开口：“这是您那位极出名的学生吧，这案卷我也看过，他死时正当壮年。

“我也看过他的诗词和策论，得知这个结局心中十分惋惜，因而特意打听过。”

说到这里，他面露不忍，但还是接着说道：“据闻，在断头台上临死的那一刻，他还在自言自语，问先生为什么不救他，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楚玉楼握卷的手指微颤，眸光晃动，眼中尽是痛心，可他仍未说话。

“楚先生，此事的确是我皇室欠这些功臣一个交代，往后，我会为他们翻案，如有后人，也会好生安顿。”

小皇帝观察着他的神色，语气愈加放缓，露出哀戚之色：“可说到底，这已是百年前的事了，还请您节哀。思伤脾，忧伤肺，先生千万保重身体。

“倘若觉得学生哪里做得还不够，也大可以言明，但凡力所能及……”他停顿一下，露出为难神色，却仍咬牙承诺，“哪怕是那些文臣因礼制不合而阻拦，朕……我也极力促成，必要给先生一个满意的结果。”

楚玉楼终于看向他，眼中神情复杂，他轻声说道：“倘若皇室早有愧疚与悔恨，更知道应该如何弥补，为何在此前的百余年里都没有去做？”

小皇帝心中一跳，预感不好。

果然，紧接着，便听那位先生说道：“是一定要专程等我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