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樰乖乖走近,挨到他膝边蹲下,仰头看他,轻轻唤了一声:
“公子。”
嬴珩抬手抚了抚他的发顶,声音温柔:
“想好了?”
赵樰心头微乱。
他见过世间许多情爱之事,却从未想过,嬴珩会用这样郑重的方式,将心意摊开在他面前。
不是随口一句玩笑,也不是一时兴起的逗弄。
而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想娶他,是真的。
他心里早已有了答案,甚至恨不得立刻点头。可真到了这一刻,那句“我愿意”却偏偏堵在喉头,怎么也说不出口。
“公子……”他低下头,声音很轻,“我还没准备好。”
话音落下,他连抬头都不敢。
嬴珩没有逼他,只是伸手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脸,语气温柔得近乎纵容:
“无妨。”
他俯身靠近些许,声音落在赵樰耳边:
“我不是要你现在就应下,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份心意是真的。”
“你慢慢想。”
他抬起赵樰的下巴,望着他的眼睛,缓声道:
“等你心甘情愿了,再告诉我。”
赵樰耳尖发热,轻轻点了点头,便起身去了屏风后继续写教案。
写着写着,他忽然想起今日朝会上提到的籍田亲耕,便隔着屏风问了一句:
“公子,籍田亲耕那日,我也能去么?”
籍田亲耕是国之大礼,君王需亲临王室田亩执耒劝农,公卿百官亦当随行,以示君臣同重农事。赵樰毕竟是楚国质子,虽如今担着纸官令,到底与旁人不同,是以才多问了这一句。
嬴珩道:“自然可以。”
赵樰一听便高兴了,转身跑过去,在他脸侧亲了一下。
下一瞬,便被嬴珩扣住腰按在案边,结结实实亲了一顿。
到了下午,赵樰又去少府上第二节课。
只是这回他才走到学堂外,便听见里头一阵喧闹。待迈步进去,才发现室中竟比昨日多了近一倍的人,坐得满满当当,后头还有不少站着的。
赵樰愣了一下,道:
“站着的诸位先同其他人挤一挤,先坐下再说。”
一时间,学堂里尽是桌案挪动之声。
待众人坐定,赵樰才展开教案,开口道:
“第一节课,我们学了数位,也学了百以内加减的进位、借位。今日暂不讲新内容,只将同样的规则往后推开。个位满十进一,十位满十进一,百位亦如此。数位可以一直往后写,千、万、亿,规则都一样。”
他说着,便将草稿纸一一发下,在石板上写出题目,叫众人依次演算。
这一回来听课的人太多,炭笔竟有些不够用。赵樰正想着怎么分配,便见后来的几名官员竟各自带了炭条来,倒省了他一桩烦恼。
学堂外,少府卿与张颉并肩立在廊下,看着屋中官员依着赵樰所授之法,不过片刻便算出了多位数加减,神色都微微变了。
张颉用了大半辈子的算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能只凭纸笔,便将这样庞杂的数字算得分明。
他盯着石板上那一行行数,半晌才低声道:
“无限位数通用规则……”
少府卿缓声道:“史君,抛开旁的不说,这位赵令君,确有不凡之处。”
他如今也算有些明白了。
若赵樰身上没有叫人不能不侧目的地方,依嬴珩那般性子,又怎会待他至此。
张颉沉默片刻,终究只是冷哼了一声:
“再看吧。若他当真能做出成效来,我自会心服。”
说罢,拂袖而去。
课上完后,众人各自领了课业离开。
容与走在最后,待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对赵樰道:
“令君,这两日我当真受益匪浅。从前带着算筹也未必能算明白的数,如今竟能顷刻得出结果。原来不带算筹算数,竟是这般畅快。”
赵樰笑道:“能帮到相君便好。这些都还只是基础,往后还有更实用的。”
容与看着他,眼里满是欣赏与郑重:
“令君放心,我一定跟着你好生学。”
两人并肩缓步离开学堂,一路行至少府偏殿外,风里已带了几分清甜。
赵樰无意间抬头一望,脚步忽然顿住。
昨日还只是含苞欲放的那株梨树,不过一夜,竟已满枝盛雪。
层层素白花瓣舒展开来,嫩黄花蕊藏在其间,风一吹,花影轻颤,细碎花瓣簌簌而落,像下了一场极轻的春雪。
赵樰看得心痒,转头便道:“我想折一枝花。”
容与怔了怔:“折花做什么?”
赵樰笑道:“自然是拿回去给大王看。”
他转身便去叫人取梯子,等梯子搬来,在容与帮扶下,小心爬了上去,挑了一枝开得最好、最精神的折了下来。
与容与分开后,赵樰一路抱着那枝梨花,径直回了王宫,直奔西偏殿书房。
“公子——”
他拿着花扑进嬴珩怀里,眼睛亮晶晶的:“少府那株梨花开了,我折了一枝回来给你看。”
嬴珩伸手将人稳稳接住。
赵樰一路跑得气息微急,脸颊也染着红,怀里虽抱着一枝雪白梨花,可人站在那儿,却比春色更晃眼。
嬴珩垂眸看着他,低声道:
“梨花不如你好看。”
赵樰拿那枝梨花半遮住脸,只露出一双含水的眼睛,小声问:
“公子看清楚了吗?”
嬴珩看着他,伸手将那枝花轻轻拿开,指腹擦过他发烫的脸侧,嗓音低哑下来:
“花看过了。”
他顿了顿,眸色深得惊人。
“送花的人,我也想看。”
话音落下,那枝梨花已被他随手搁到案上。下一瞬,赵樰整个人便被揽入怀中,半推半拥地带进了内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