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珩神色不变，只淡淡看向赵樰：

“楚君病重，社稷需人，寡人深知其情。按礼，寡人本不当强留质子。

只是质子归否，事关秦楚信义，亦系赵樰自身意愿。方才他既已与贵使深谈，心意已明。人各有志，不可强夺。”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却依旧持礼：

“若强遣而归，一则违逆本心，于楚未必是福；二则伤秦人之仁，反显寡人之薄。

此事便就此作罢。赵樰留秦，秦楚之好如故；若必欲强夺，反成嫌隙。贵使以为然否？”

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

明明是扣人，却占尽了情理礼法：不是秦国不放，是赵樰自己不愿回去；不是秦国无礼，是楚国逼人太甚。

楚使纵然心急，也只能躬身应“唯”，再不敢多言。

宴席继续，觥筹交错，礼乐升平。

可赵樰却再难安心入宴，方才楚使那句“继承人”，令他有些神思恍惚。

楚国需要继承人，大秦日后，难道不需要继承人吗？

一念及此，他心头微乱，神色间便带了几分闷闷不乐，随手拿起案上的酒樽就一饮而尽。

酒入腹中他才恍然发觉，刚才他喝的不是水，是酒。

“阿青，我不是让你倒水给我，为什么杯子里的是酒？”

阿青神色惴惴：“公子，那、那杯酒本来是我的，水是这一杯……”

赵樰急忙把那杯水喝下，希望能冲淡刚才的那杯酒。

可惜为时已晚。浅浅的粉色迅速在赵樰脸颊上晕染开来。

阿青担忧地问：“公子，你没事吧？”

赵樰枕着胳膊趴在案几上：“没事，就是有些头晕，等会宴席散了记得叫我回去。”

赵樰的思维开始发散，他索性思考起造纸的改良技术。

眼下纸官署所造的汉皮纸，还有诸多可改良之处。目前生产的纸张遇潮便软，久存易霉，墨色日久更会慢慢晕渗入纸纤维中，重要文书难以长久保存。

赵樰暗自思忖，忽然想通其中关键。只是具体用何物料、如何操作，他一时没有头绪。

他本来就喝醉了，又迷迷糊糊想了这么多，只觉头更眩晕了些，只好不再去想这些。

嬴珩注意到赵樰趴了好一会儿，遣内侍去询问，得知赵樰误饮了一杯酒，又等了一会儿，才示意撤宴。

内侍捧出黄金、锦帛、玉璧，分赐三国使者，以示抚慰。

“诸位一路劳顿，早些回馆驿歇息。明日寡人另有安排，再送诸君归国。”

三使再拜谢恩，依次退下。

宴罢散席，宫人撤去鼎簋，百官与诸国使者依次告退。

待人都散了，嬴珩走到赵樰旁边，赵樰忽然撑着案几站起来，一张脸红扑扑的，脚步也有些虚浮，他看着嬴珩，眸子里水光盈盈：“公子，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嬴珩搂住他的腰，带他回了寝宫。

赵樰酒品向来极好，醉了便安安静静，温顺得不像话。

嬴珩将他轻放在榻上，转头吩咐宫人去煮一碗醒酒汤来。

榻上之人低低哼了一声，软声唤了句：“嬴珩。”

那声音温软入骨，比杯中酒更醉人三分。

嬴珩心知他是醉了。赵樰平素极少这般直呼他名讳，唯有床笫之间，或是酒意上头时，才会这般毫无顾忌。

他走上前坐下，指尖轻轻拂过赵樰泛红的脸颊。

“难受吗？”

赵樰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嗓音甜腻得让人心头都发软：“嬴珩，我头疼，你帮我揉一揉。”

嬴珩没说话。

赵樰微微仰头，鼻尖蹭了蹭嬴珩的掌心，撒娇道：“嬴珩，求你了。”

嬴珩无奈又心软，顺势将赵樰的头轻轻搁在自己膝上，指尖缓缓落在他的太阳穴，力道轻柔地打圈揉按着，低声问道：“下次还喝酒吗？”

赵樰眼神迷离，抬眸望他，那一眼竟带着几分勾魂夺魄的意味，只轻轻吐出一个字：“喝。”

嬴珩俯身吻住了他。

赵樰只觉脑中一片空白，浑身燥热如焚，整个人都软成一汪春水，融化在他怀中。

宫女端着醒酒汤入内，眼角余光瞥见榻间亲昵光景，心头猛地一紧，忙死死垂着头，将汤碗轻置于案上，便蹑手蹑脚退了出去，不敢再多看一眼。

热水一直到深夜才被端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