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樰昏倒在地,乌发散乱,唇边和领口都是血,手却依旧死死攥着公子珩的腿,指节用力到发白,像是昏过去了也不肯放开。
公子亥脸色难看得厉害,胸口起伏不定,显然气得不轻。
“兄长,”他强压着怒火,语气里仍带着几分不甘,“一个楚国送来的废物,也值当你停步?他方才分明就是故意攀附,心思龌龊得很。这样的人,留着就是祸害。”
公子珩没应声。
他只是垂眸看了一眼脚边的人。
而那只抓着他衣摆的手,至今没松开。
他抓着他,像抓着最后一线活路。
公子珩目光淡淡,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抬了抬眼看了一眼侍卫。
横在赵樰喉间的长剑随之缓缓收回。
公子亥心里一沉:“兄长——”
公子珩终于开口,嗓音很淡,像覆过风雪。
“带走。”
只有两个字,不轻不重,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连公子亥都僵在了原地。
“兄长,你当真要管这种东西?”他脸色发青,语气明显急了,“他一个楚国质子——”
公子珩却连看都没看他,只转身往前走去。
狐裘上的那片血色在风雪中格外显眼,他却仿佛毫不在意,脚步未停,连衣摆都不曾乱半分。
侍卫立刻上前,俯身将昏迷不醒的赵樰扛了起来,快步跟上。
赵樰残存的那点意识里,只来得及感知到一件事——扛他的人不是公子珩。那个人已经转身走了,脚步声被风雪吞没,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抓不住他。他的手指早就没了力气,那截衣角从掌心滑出去的时候,他连攥紧的力气都没有。
然后他彻底昏迷了过去。
公子亥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道远去的白色身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底暴戾翻涌,最终却什么也不敢做。
只能眼睁睁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风雪尽头。
雪还在下。
公子亥狠狠踹了一脚地上的积雪,雪沫飞溅,落了他一身。
他盯着公子珩离开的方向,眼神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
*
赵樰是被疼醒的。
意识回笼的第一瞬,后背就炸开一片火烧火燎的痛。他想动,刚要翻身,浑身就像被人重新拆了一遍,疼得他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没死。
他还活着。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他就感觉身仿佛侧有人。
赵樰猛地睁开眼。
一个人站在床榻边。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猛地加速,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下意识往后缩,只是轻轻动了一下,身上的伤疼得他眼前一黑,额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醒了?”
声音轻轻的从头顶落下来,像雪落在冰面上。
赵樰不敢抬头。他攥着被褥,指节发白,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公子。”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多谢公子救我。”
公子珩的声音没什么情绪,听不出喜怒。
公子珩垂眸看着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赵樰一愣。什么话?
他下意识去回想,可脑子像被浆糊灌满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说,”公子珩的声音不疾不徐,“我长得好像你未来的夫君。”
赵樰浑身骤然僵住,一瞬动弹不得。
记忆猛地翻涌上来——雪地里狼狈不堪的自己,死死抱着这人大腿,脱口而出的那荒唐一句……
霎时间滚烫的羞意席卷全身,红晕从脸颊一路烧到耳尖,顺着脖颈蔓延开来,连耳根都红得发烫。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脑中却乱作一团,反复盘旋的只有两句:我竟说了那样的话,他居然还记得。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慌乱无措间,他下意识抬手,紧紧攥住了公子珩的衣袖。
“公子,”他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又低又哑,“那句话……是我胡说的。”
他说完就后悔了。
因为他看见公子珩的眼神微微变了——不是生气,也不是失望,而是……什么都看不出来。那种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感觉,比任何情绪都让人不安。
赵樰心里一沉。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那句话虽然荒唐,但它是他被带走的原因。他现在说“胡说的”,等于在说“我没有价值”。
一个没有价值的质子,在秦国是什么下场?
他攥着被褥的手指收紧了。
“但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稳,“如果公子不嫌弃的话……我愿意让它变成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