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老杨也是生死关头突然心有所悟,悔恨和无力折磨着他,他看着西北阴沉的天色,耳边是马宝山的诛心之语。有那么片刻,他心中茫然一片,再出手时,手中的剑还是平常的剑,却又截然不同了。
他只是突然知道了自己将要死于此地。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终于不再痛苦、悔恨、遗憾。
他在这一刻领悟了剑意的真谛,只是见证者只有一群马匪和西北的乌云。
这一生所求何为?
不过手中长剑而已。
马宝山喝退众人,不再让他们去送死,自己却也没上前去,他吹了一声口哨,很诡异的调子,让人极不舒服。
片刻后,老杨倒了下来,他的眼睛浮现一种浅浅的紫色,他的身体已经麻木,他的五感已经消失,他安静地躺在血泊之中,马上就要死去,他躺在那里,仿佛是一生中最好的时刻,抬眼仿佛看到苍鹰飞过。
往事历历浮现,一个人死前最先想起来的是什么呢,是年少轻狂生死等闲吗,还是失意落魄痛苦不甘?老杨最先想起的是那个改变自己一生的下午。
那本来只是寻常的一天,老杨和平时一样去茶楼里喝茶,顺便听了半天小曲,他已经五十岁了,生活美满,有钱有闲,又是老镖主的好兄弟,过的很是顺心。
这些年他已经不怎么走镖了,他不是什么有野心的人,不像镖主那样事事要亲力亲为,凭着资历,他让自己活的很舒服。
就在他端着雨前碧螺春沉浸在茶楼卖唱姑娘的歌声里时,一个人出现了,镖局联盟的盟主,迟铖。这是一个很有手腕的年轻人,不过三十岁,已经让龙腾镖局那一群人心服口服,更是一跃成为了镖局联盟的盟主,
年少有为,前途无量。
迟铖笑盈盈地站在老杨身边,对老杨说想做笔买卖,然后用最无辜的笑容引诱老杨坠入最黑暗的深渊。
他说,最近很不太平,镖局联盟决定开辟一条新的线路,老杨如果感兴趣,他可以支持老杨去做这件事,如果成了,联盟还可以资助他开一家属于自己的镖局。
老杨自然心动了,再窝囊的人,也想要属于自己的事业,也因此,那次老镖主带着万嘉年一行人离开时,他并没有跟去,他忙着准备自己的镖局呢。
然后就是万里镖局被围攻,十八个人惨死,老杨想起迟铖曾打听过镖局的行程,他心里起了疑问,却在看到万里镖局凄清冷落时不敢再想,他只能尽力帮着白素素摆平一切,也不敢再想自己的镖局这回事。
忙碌的生活让他好像忘记了自己压在心底的疑问。
直到这次出发之前,迟铖竟然又来了,他说:“拿到白素素护送的密信。”
老杨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他沉默了片刻,问迟铖怎么会知道万里镖局保的是什么镖,连他都以为是送一批布到寒水关。
迟铖还是那副亲切温和的模样,他拍了拍老杨的肩膀,“我自然有我的渠道,你不必知道。事情办的漂亮点,好处少不了你的。”
老杨看着他走远,很久才发觉自己在发抖,无论武功还是心术,他竟然都远不如这个年轻人。
迟铖甚至没有做什么,他只是轻描淡写几句话,就轻易地释放老杨三十多年的不甘心,让他做出后悔终生的决定。
老杨这一路北上,忧心忡忡地看着一切发生,他不明白怎么连嘉华和秀秀都要掺和进来,好几次他想对白素素坦白一切,很多次想找到所谓的密信,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饱受良心的煎熬然后在无事发生时松一口气。
在东湖的时候,老杨以为白素素捡到的那个受伤的女子是来偷密信的,他甚至觉得这样也不错,失了镖大家一起回家,远离所有的阴谋,但那个女孩子不是迟铖派来的。
然后继续前行,老杨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浓,这已经是最后的路了。
果然这群马匪出现了,老杨看到了马匪黑衣上的火焰标记,那群水匪身上也有这样的标记,这是连白素素也不知道的事,是他曾亲自去高家湾查过的。
也许他可以装聋作哑,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但一个人可以欺骗别人,也可以欺骗自己,却无法欺骗自己的良心。
寒水的风吹过他的脸。如果,有人满身罪孽,能不能用鲜血洗清?
老杨躺在广袤的天空之下,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终于想起了年轻的时候,带着一把剑,邂逅了同样狼狈的友人。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