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
泥土很湿润,像白址区还未被隔绝出中央围区时的模样。
连通中央区的高空通道之下是一望无垠的草地。虽然淅淅沥沥的更像荒原,但到底还是少见的自然景观。
就像中轴联合区的冬天依旧温暖,但冬天到底还是冬天。
雨水将这世界本身的味道烘托到另一个境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臭味。
“快点!”老七一脚踹上铁箱,“抗上去!”
大喇叭嗤笑一声跳下驾驶座,“急个屁!”
“逃命还不急?”
老七蹭了把脸上的雨水,一屁股坐上铁箱,“我就操了,中心区的发什么疯呢,几百年都相安无事的突然就要赶尽杀绝,一帮脑残!”
“你都说了,一帮脑残。”大喇叭扣开锁,用力拍拍货箱,“到了!”
货箱里的呼噜声终于停下。
“老板。”大喇叭搓着手,“您瞧咱这儿一路上都不容易……”
“给钱!”
焦颅一下又一下地用力拍大喇叭脑袋,吼道:“我!就!容易吗!”
“都不容易。”老七踹了脚大喇叭,“搬东西!抓紧的!”
大喇叭揉着脑门,哼哧哼哧地将铁箱挪上货厢。
“北边一直走就是猫台。”焦颅打了个哈欠,“没事儿别回来了。”
“谁愿意回来似的。”老七翻了个白眼,“要不是你给钱,谁乐意在那鬼地方当几十年的线人啊?”
焦颅哼笑一声。
“所以那帮脑残到底什么意思?”老七咂舌,“不会从北环轨地下一路打到猫台去吧?”
“也不是没可能。”焦颅走向驾驶座,“滚吧,没你们事儿了。”
“滚了,滚了。”老七遗憾地看了眼车厢内的铁箱,“这么些个好东西,再也摸不着了……”
“你摸得着也用不上。”焦颅拉开车门,“几点交货?”
“脑子是又炸了吗你,”老七叹息道:“说了在那儿等着就是了,你当人家是普通雇佣兵呢?”
焦颅笑了声,“忘了。”
“可惜啊。”老七感慨道:“小半年没见螺丝母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着。”
“只要活着就能见,”大喇叭跳出车厢:“感慨个屁。”
北环轨人被中轴中心区下令全面驱逐,连带着南白址都受牵连,靠近边缘的人早闻着味四散而去。
焦颅将车开进堆满金属破烂的垃圾场,铁锈的味道混着雨水满世界都是。
他摇上车窗,闭上眼睛。
雨越下越大,广播声都快被雨声淹没,断断续续地唱着:
“……事后才醒悟,吹灭蜡烛,许下取代他的愿望。我深知,我绝不会是你的另一半。”
你在寻找,绞刑架上的死去之人。
你心意已决,无论我唱几曲也无济于事。
再数一个数,好好享受快乐。
直到沉睡不起……
还好老七没跟着来,不然可是白白浪费两天逃命时间。
来取货的不是螺丝母,是当年最后加入猎首狮的那批猎犬的幸存者之二。
焦颅远远望着从黑灰色浮空载具下来的人,打开车门,吹了声口哨。
海霞带着Z-4一路淋着小雨走近。
焦颅叼着根烟盂,“螺丝母呢?”
“有事。”海霞直接了当,“我替她取货。”
Z-4没接话,直接绕到后厢检查货箱。
“齐了吗?”
焦颅抽了口烟,“管够。”
他冲海霞身后的载具晃了晃下巴,“这回准备干什么?”
“把这世界炸了。”海霞平静道:“想加入?”
焦颅笑了声:“加个屁,我懒得陪你们演英雄过家家。”
Z-4扫了他一眼,“你不想看?”
“随便吧。”焦颅回身上车,“我怕自己笑成傻逼。”
海霞看了他一眼,“有机会多笑几声不好吗?”
“谢谢。”焦颅长长地叹息:“我又不是猎犬,对情绪起伏真没太多兴趣。”
“确实。”海霞扛起箱子,“你还活着,指令所漏网的奇迹。”
焦颅没生气,冲他咧嘴笑了笑。
“那……和你的新朋友们一块儿炸个痛快。”
海霞和Z-4同时停下脚步。
雨滴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海霞缓缓转过眼珠。
焦颅依旧靠着车门歪歪斜斜地笑着,完全没感受到那微妙的一瞬肃杀气息。
甚至轻松笑道:“螺丝母死了?”
没有回答。
“所以你们现在跟谁一块干活?猫台?”他随口念着,“还是中心区的其他人?”
Z-4目光一冷,被海霞抬手拦住。
“没有任何人,”海霞回答。
“不可能。”焦颅看着他们,“光你们自己,哪得想到以螺丝母的名义搞武器?还他妈是赊账。”
海霞反问:“为什么想不到?”
“你们不爱骗人,也不擅长当骗子。”焦颅摸了摸后颈,“所以是谁把你们带坏了?”
Z-4眼神一沉,刚要动,焦颅比他们都快一步。
“砰——!”
一声电磁爆响在雨声中炸开,Z-4脚步猛地一滞,海霞侧身避过,一束火光擦着耳廓飞过,打在金属围栏上,炸出一片火星。
Z-4反手直扑过去。
焦颅动作利索滑步后退,抬手一连串精准射击。
不再掩饰,连接义体的手枪共感眼部义体,射出一连串追踪弹。
海霞抽刀,以难以想象地精准度挡开所有子弹。
刀刃在雨中闪出寒光。
“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擅长骗人?”她声音低冷。
焦颅在翻身躲避中笑道:“我见过的猎犬,比你这辈子见过的都多。”
一记勾爪直逼焦颅。
焦颅单手格挡住Z-4的攻击,双臂弹出的臂刃直接划破衣袖,在雨中反射出光芒。
海霞从侧后迅速突进,腕刀翻转,接着直指焦颅左肋。
可仿佛早已预测他们的攻势,焦颅左臂一翻,臂刃一下撞开海霞的腕刀。
“那你很擅长骗人啊!”Z-4吼道。
他猛地扑上去,毫无章法地狠狠一撞,终于将焦颅撞得踉跄退后一步。
下一秒,海霞反手扣住焦颅右臂,腕刀已贴在他咽喉旁。
但她没有继续手中的动作,而是死死盯着焦颅,开口道:
“你是谁?”
焦颅看着她,却只是笑了一声,没有回答,轻轻张嘴。
停。
低沉的命令,像一道从骨髓深处震出的波动。
海霞的动作僵住,Z-4也愣在原地。
接着,一道沉闷的声音自咽喉挤出。
后退。
Z-4的指节僵硬得像钉在了刀柄上,可他的大脑却在瞬间听从了命令,身体在微微颤动中,后退了一步。
海霞的眼中掀起一片波澜,“你……”
焦颅看着她,“现在,带着你们的新朋友,过来。”
他们能理解这句话,所以理解了这句命令。
海霞的手轻微颤动。
——不想,但不能。
目标,和纪序一样。
可这感觉完全不一样。
这个东西也完全不一样。
“怎么回事?”纪序皱眉看着悬浮载具内的视觉投射屏,“怎么打起来了?”
没有人回答他。
纪序回过头,发现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
像被某种不可抗拒的波动击中。
“……Z-2?塞拉?”
他的目光落向祝日,祝日皱着眉,偏头看了他一眼。
Z-2忽然抓住纪序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