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市的市中心地下一层新开了一家livehouse。
这件事有点不同寻常。作为一个以第二产业占主导的地级市,P市拥有无数庞大的工业园区,经济实力雄厚,但文化产业着实薄弱,在其他新兴城市忙着搞潮流街区,摆摊集市的时候,P市连像样的大商场都没几个。
P市的年轻人对这类时兴玩意儿没什么兴趣,自然也就对这样的新闻没什么关注。
江贺琳生活在P市,在市重点高中PR中学当数学老师。对于她自己是否属于年轻人这个概念,江贺琳也不是很确定:在她父母那辈人的观念里,27岁还没结婚的她属于“老姑娘”这个特殊的阶级。但是在同事们面前,27岁的青年教师就是教师行列里再典型不过的“年轻人”。
作为一个薛定谔的年轻人,她也只是在城市本地公众号的边角落里看到了这个新闻,扫一眼就抛到了脑后,不过——
“学姐,你去吗?”
江贺琳从办公桌上成堆的作业本中抬起头来。来邀请江贺琳的她的同事汪可奕,在PR中学当美术老师。汪可奕碰巧和她从一个本科大学毕业,已经在PR中学工作两年了。
“这个livehouse明晚开业演出,请了一支从P市走出去的乐队,据说现在还蛮火的,票价打八折呢。”
年轻的数学老师微微皱眉,推了推金丝边眼镜,回答道:“明天我要参加区属的教学技能大赛。”
“教学技能比赛晚上六点前肯定能结束,晚上的演出八点半才开始,”汪可奕兴奋地说道,“学姐,你以前看过乐队演出吗?”
江贺琳沉默了一小会儿:“上学的时候有看过。”
“那不正好,学姐,陪我去吧,我真找不到人了。”
PR中学的教师平均年龄是四十岁,自从江贺琳硕士毕业考进PR中学的教师编,汪可奕就像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把她当成了日常娱乐休闲的唯一同龄人搭子。
江贺琳对所谓正常的娱乐生活并没有很大的追求,但是作为一个正常的“年轻人”,如果她在其他老同事面前总是作为一个满心只有工作,毫无他念的“年轻人”,会显得不太正常。
“好。”江贺琳最后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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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的江贺琳就后悔了。
公开课讲得江贺琳口干舌燥,精疲力尽地应付那些评委勉勉强强拿了个二等奖,临到出门才想起昨天答应了学妹的事情,匆匆忙忙打车,结果被晚高峰堵在了路上。
她应该回家好好休息,而不是跑来市中心看一个她从没听说过的演出。江贺琳坐在出租车后面想。可是答应了别人的事总不能半途毁约,江贺琳不喜欢别人这么做,也不会允许自己这么做。
她踩着演出开始的时间点进了场地,当即被密集而吵闹的人群震慑住了。
“学姐!我跟你说,这个乐队真的超牛,他们的首专就入围了金曲奖最佳新人乐团,说不定明年就能直接拿大奖。”汪可奕挥着手机挤过来,拉着江贺琳就往人群中心走。
“......哦。”
江贺琳木然地应答道。
她转头看自己的学妹,汪可奕今天穿得五颜六色的,仿佛刚刚从染缸里爬出来,和黑漆漆的livehouse无比相配。江贺琳则穿着刚比赛穿的西装和裙子,正直得完全不应该出现在这样的场合里。
P市人虽然对这类娱乐活动不感兴趣,但是这个乐队显然吸引了它的受众,场地里挤满了人,江贺琳能从周围人的交谈中听到有些人是从隔壁市,甚至省会跑过来看的。
“学姐,我们站这里,”学妹贴心地把江贺琳拉到了前排,“这里视野好。”
临近开演,场地里人已经越来越多。八点整,舞台下灯光熄灭,舞台上灯光乍亮,台下的人群在一瞬间陷入了尖叫,汪可奕跟着欢呼起来,江贺琳却默默地抬起手捂住耳朵。
太响了。比三十个十五岁的青少年在教室里大吵大闹还要响。江贺琳想。
台上有四五个乐手。站在话筒前的主唱是瘦瘦长长的一个人影,穿着露腰的T恤和阔腿的牛仔裤,半长头发落在肩膀上,他手上拿的吉他长着夸张的尖角,一张脸上画着亮闪闪的浓妆。
江贺琳仔细地评判了几秒,确认这张脸如果不画这种妆也许还能看几眼。至于这身衣服,恐怕出了这个场地就会被P市市民当成恐怖分子报警抓起来。
“大家晚上好。”主唱对着话筒打了个招呼。声音倒是与这夸张妆容全然不同的温和柔润。江贺琳还没来得及改变一下内心对这个主唱的评价,就看见那主唱突然抓着话筒——
江贺琳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下一秒:
“大家晚上好!”
这次问候是吼出来的,非人的嗓音让江贺琳不禁皱起了眉。
“学姐!”学妹在她耳边声嘶力竭地解释道,“刚刚主唱、唱的是,核嗓!”
“我知道这种唱法。”江贺琳回答道。但是汪可奕听不到了,巨大的音量淹没了台下的所有杂音。
舞台上的乐手开始掌控他们的现场,人群跟着音乐疯狂起来。
可惜场地的音响系统没那么好,低音嗡嗡的震得人胸腔发闷。江贺琳皱起眉,开始怀疑这个新开的演出场地只是徒有其表。
她对台上刚刚开始的表演没那么感兴趣,于是置身事外地观察起身边的人们:甩头的男人,尖叫的姑娘们,然后是站在舞台上,最吸引人的主唱。他时而用天使般的清澈嗓音低吟浅唱,时而突然开始高亢咆哮,蓝红的灯光打在他身上,纯洁与魅惑的矛盾并存在他的身上。
他的打扮的确很吸引人,嗓音也很好。江贺琳想,但抛却这些表面的,其实剩下的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放在现实世界里,也许台上的表演是奇怪出格的,但是在这个狭小空间里,他门创造了属于自己的表达方式,而观众们也认同这一表达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