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星望着棋盘上的胜负已分,又转头看向水榭外,天边已褪去浓黑,东方天际染开一抹浅浅的鱼肚白,晨光穿透薄雾,洒在案上的棋盘与未凉的清茶上。她握紧手中残存的白子,声音带着几分释然:“天日已昭,随我去监里取回兵符吧。”沐朗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天光,指尖拂过棋子,茶烟已散,余温尚在——这一局,他亦没有输。
两人并肩而立,晨光落在他们身上,将身影拉得修长,棋盘上的黑白子静静躺着,仿佛也见证了这一夜的风云与棋局。
晨光已越发明媚,透过别苑疏朗的枝桠,照进这方水榭中。夜星眸色沉凝,语气利落却难掩郑重:“兹事体大,迟则生变,我们即刻便回书院取青绸。”
沐朗闻言颔首——这兵符一日不取回,夜星便多一日被牵连的风险。他日夜筹谋,便是为了能早日取回兵符,护住夜星。近日他与夜星过从甚密,怕早已落入有心人眼底。乱世之中,怀璧其罪,唯有先将此物取来,他方能稍稍安心。
两人告别别苑老翁,自往书院去。
推开寝室木门时,晨光恰好斜斜涌入,照亮了案上叠放整齐的书卷。夜星转身从箱奁书卷下取出那方青绸,递给沐朗。料子经年,却依旧温润顺滑。
沐朗接过青绸,心中百感交集。他解下随身玉柄锡刀,银钩带霜,割破青绸,刀尖挑开青绸夹层的缝线,随着丝线簌簌断裂,一枚巴掌大小的软金箔兵符滑落掌心。
日光透过窗棂,落在那枚兵符之上。正面刻着繁复的沐氏家纹,龙鱼形摩羯纹路深处积着淡淡的铜绿,像是浸过北境的风沙与寒雪;背面仅 “镇朔” 二字,笔力遒劲,带着杀伐之气。日光掠过符面,反射出细碎的冷光,明明是这般小巧的物件,握在手中却沉甸甸的,压得人掌心发紧。
沐朗握紧兵符,指腹摩挲着其上的纹路,清了清嗓子,声音因心绪翻涌而微哑,却依旧沉稳:“星姐,如今朝堂之上,南北边境狼烟暗起,顺帝久不议朝政,谢相年事已高。甘指挥手握京畿兵权,明祭酒执掌儒林、深得民心,二人互为犄角,谢相之后,这天下权柄,他们必有一争。”
他抬眸望她,眼底映着日光,情意翻涌却卑微,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我心悦于你,青州重逢,农苑同耕,春雪同行,再到昨夜彻夜对弈、长谈,这份心意,早已如藤蔓疯长,缠心绕骨。但我如今身世飘摇,如风中浮萍,前路遍布荆棘,不敢奢求你即刻应允什么。”
指尖微微用力,兵符的棱角硌掌,他语气陡然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燕狄今冬缺粮,北境必战。军人的威望,从来都不是来自于兵符、血脉,而来自于能打胜仗。这天下已然不安,为了你,为了我们或许能有的将来,我必须回去,在北境的战场上挣下军功,站稳脚跟。大争之世,不争则亡。”
“阿元。” 夜星轻轻唤他,声音温柔却掷地有声。她抬眸望他,眸中没有丝毫退缩,唯有与他并肩而立的坚定,“乱世之中,我们都自有要奔赴的前程。你说大争之世,不争必亡,我深以为然 —— 乱世无安隅。这世间从没有谁能永远安于一隅,也没有谁是天生的庇护者。你无需将我护于羽翼之下,我亦是苍鹰。”
她上前一步,掌心覆上他手背,卸去他紧握兵符的气力,带着滚烫的情意:“我亦心悦于你。”
沐朗浑身一震,仿佛被惊雷劈中,怔在原地。他望着眼前女子清亮坚定的眼眸,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软触感,心中翻涌的情绪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 半生颠沛,忍辱负重,所求不过是报仇雪恨,求得一片安身之地,可此刻,她的一句 “我亦心悦于你”,便让他觉得,过往所有的苦难都有了归宿,所有的挣扎都有了意义。
夫复何求?就像当年在魏府,她又一次出手,于灭顶的苦大仇深中救下了他。未来纵有风雪,亦有希望。
日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映着那枚冰冷的兵符,却仿佛也染上了几分暖意。室内寂静无声,唯有彼此急促却滚烫的心跳。
室外蝉鸣声声,夏日已是炎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