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夫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裹着件油垢结板的旧棉袄,领口袖口磨得露了白絮,手里的铁勺敲得锅沿 “哐哐” 作响,那点掌勺的微末权力,成了他在营中作威作福的依仗。队伍末尾站着个初入军营的新兵,眉眼间还带着几分青涩怯意,许是还没摸清营中规矩,捧着粗瓷碗的手稍稍迟疑,竟没递得太近。
“磨蹭什么!还想不想吃饭了?” 伙夫顿时怒目而视,粗声吼道,唾沫星子混着白气喷了出来。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扬,铁勺舀起一团蔫白菜,隔着几尺远便朝那新兵碗里掷去。新兵唬得一慌,手忙脚乱地去接,好在是接住了那团蔫白菜,也托住了碗。只是几滴菜汁溅在打着新补丁的冬衣上,眼看着又是心疼又是狼狈。
夜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长睫缓缓垂落,掩去眸中翻涌的思绪。她心中明白,教化虽重,可若无温饱打底,终究是镜花水月。那伙夫也不过是凡俗人,非作什么大恶。世人常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却不知非生民本性刁蛮,实是山穷水恶逼得人心向恶。“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顺朝已是风雨飘摇,偏远之地更是民不聊生,温饱尚且难求,礼节荣辱便成了奢侈之物。人心在饥寒交迫中渐渐向恶,相互倾轧是底层求生的常态。杨毅治军已是严谨,但环境如此,难以苛责。究竟应该怎么做才好呢?夜星心里已有了模糊的答案。
她脚步未变,经过营地。
约莫一个时辰,穿过疏林小径,前头出现两棵凤凰木—— 枝干遒劲,枝叶交柯如双臂环拥,正是夜星父母的长眠之地。
昨日落过场雨,经白日晴晒,山径间的积水早已消弭,唯有坟茔旁一汪寒潭,被洗得澄澈见底,映着西斜的寒阳,碎成满潭粼粼冷光。日头渐沉,山中雾霭初生,轻烟似的云气在林间缭绕不散,暮霭沉沉里,远处的山峦晕开一片淡紫,朦胧得像幅晕染的水墨,添了几分清寂。
夜星敛了敛素色大衣的衣襟,在坟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到微凉的泥土,带着草木与湿泥的清润气息。抚过墓碑上模糊的刻字,她的内心一片湿润。母亲去世前希望她考取国子监,她寒窗苦读,不敢懈怠,如今顺利考取国子监,也算告慰父母在天之灵。
父母是为守护华阳这片土地而亡,最终也长眠在此。如今她已没了父母,往后便以这方水土为亲,以天下苍生为念。华阳的山水养她长大,护她周全,往后她便是华阳的女儿,定要拼尽全力,护这土地安宁,助这山河富强,不负爹娘的舍生取义,不负这片土地的养育之恩。夜星俯身,从坟前捡起一块圆润的青石,珍重按在怀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雾更浓,寒意浸骨。她拢紧大衣,转身朝着山下走去。西斜的落日将她的身影拉得纤长,映在铺满枯叶的山径上,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
自长宁镇启行,夜星取陆路先赴府城,与越州学子会合。辚辚车马碾过霜痕未消的官道,晓行暮宿,星霜劳碌间,不过数日便抵扬州。到扬州后转登运河漕船,烟波浩渺中顺流而下,橹声欸乃,帆影点点,风送芦荻。一路虽舟车劳顿,幸得顺遂,堪堪月余光景,便已望见中州洛城朱雀门巍峨矗立,雉堞连绵,气象万千。
国子监位于洛城郊西山,朱漆大门高耸,门楣上 “国子监” 三字鎏金题额,笔力遒劲,熠熠生辉。门前两侧对植双松,枝干虬劲,骨节嶙峋间自有清劲风骨;监内道旁密植青柏,苍翠如黛。这般朱漆大门、苍松翠柏,衬得监院庄肃雅正,不愧是天下学子向往的圣地。
监内管事引着她往学舍而去,分得西向一间静室。推扉而入,只见窗明几净,案头置砚台一方、素笺数叠,床榻铺着青布褥子,墙角摆着一盆兰草,碧叶葱茏,素蕊轻绽,暗送幽香,添了几分文人雅趣。夜星来得稍早,同寝室友尚未至,唯见内侧床幔以青绒线绣着 “辛夷” 二字。监内管事介绍,室友辛夷是外番商陵人氏,华阳话说得很好。
寝房屋后恰邻城西古寺,名曰 “报恩寺”,香火鼎盛,晨钟清越,暮鼓沉浑,隐约可闻。风穿檐过廊时,携来淡淡的香灰气息,混着寺院柏木的清芬与经卷的墨香,清润安神。夜星凭窗而立,指尖轻叩窗棂,深吸一口这清宁气息,只觉连日赶路的风尘疲惫皆消弭大半,眸底漾开一缕清浅暖意 —— 往后三载,这方静室、这座洛城,便是她的栖身之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