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处安调笑:“这事儿是准的,他们如今不敢认。你不让我叫,待旁人反应过来,可就抢了我的先喽。”
商景徽见他毫无顾忌,察觉异样,狐疑地盯着他,问:“你怎的这样笃定?”
秦处安闭了口。
商景徽猜出个七七八八,追问:“你是不是和父亲立什么约定了?和我有关?”
秦处安不认,打算蒙过去。
毕竟也不算什么约定,商烨自己说的,他只认商景徽。虽说事实确乎如此,但却是商烨自己提的。
商景徽既不算冤枉他,也没猜中。商烨自己不提,他也会单独要求商烨下诏,立商景徽为储君。
他的阿景,必须名正言顺。
被他这么一打断,商景徽的心情放松了许多。
商烨的情况稳定下来,安心在宫里养病。商景徽全权接管了朝中事务,但始终未正式登基。
南衡与北靖谈和,要以和平方式推行一统。这一消息很快传遍大江南北。两朝官员详谈月余,终于敲定了大体事项。
秦处安与商景徽也抓紧时间,拟定新的朝廷政治运行体制,连带各自官员任命问题,也得到了初步解决。
一切事宜安排妥当之后,已经是来年开春。
如今的百姓们,皆以“前靖”和“前衡”称呼从前南北对峙的两个朝廷。
“快快快,我不识字,你来看看这告示上写的什么?”大街上,一个大胡子男人拉住身旁的细瘦郎君,问。
细瘦郎君细细看过,解释:“大概就是说,前衡与前靖本为一家。天下一统,乃是大势所趋,民心所向。合并之后,改立新朝,定国号为周。”
“大周缩减农稅,放宽抑商政策。二圣下令,广招农事、算学、工学、天文等各领域有能之人,为朝廷献计献策。还要广办学校,不仅教授书本知识,还教授手工技艺。”
“还有啊,像你这样大字不识一个的,朝廷也有命令。每月由各地官府开设讲堂,教乡民识字。不要求能写文章,至少平日里看报没有问题!”
大胡子男人听他这样说自己,倒也不恼,只是感慨:“这大周,与旧朝倒有很大不同嘛!”
旁边一个面白体纤的书生接话道:“是啊!如今天下太平,不仅南北一统,大周还与胡戎谈和通商。百姓未受战乱侵扰,生活富足,自然可以读书学艺!”
一个妇人也凑上来,对细瘦郎君说:“哎,你方才说二圣,那咱们前靖的新帝和前衡国君可是要一同称帝,共掌天下?”
细瘦男人摇了摇头,略显惊讶,道:“这事你还不知道吗?”
“何事?”
“如今都在传,日后的大周啊,只有一个皇帝,就是前靖太上皇的长女,也就是一直未正式继位的储君啊!”
“两国一统,而前靖女帝登基?这可是前无古人的事啊!那前衡国君如何?”
“前无古人的事还少吗?听说啊,女帝登基之事,还是前衡国主力荐的呢!”
“那位说一不二,暴虐成性的前衡国君?他竟也做出禅让之举来了?”
“什么暴虐成性!你看看如今的政策,再打听打听当年那位还是驸马的时候德行如何,便知这些传言也未必当得了真!”
“所以前衡国主到底如何了?”
“如今尚无正经通告,不过,他肯定是不会当皇帝的。这两位无论谁称帝,肯定是要共治天下!所以,朝廷内外,习惯合称二圣。”
“我家岳母在定远公府做事。听说啊,咱们二圣当年尚为公主驸马时,便经常谈及天下一统之事。后来,公主冒着风险护送驸马南归,三年后,驸马在南衡登基,站稳脚跟,回来与公主践行当年的约定,这才有了如今的天下安定!说起来,咱们二圣,那是情比金坚,又兼怀天下,不然,怎么敢有如此承诺?”
“原来如此。”妇人若有所思,又问,“是不是还有消息,说二圣广开恩科,准许女子参加科举?”
书生眨着明亮的眼睛,笑道:“是啊,科举考试就定在新帝登基的一个月后,春三月。这位娘子可是有心参加?”
夫人摆摆手,道:“嗐,我就算了,我认不得几个字,也就勉勉强强能看懂这张告示了!不过啊,我家女儿还小,倒是能发奋几年!”
众人笑过,人潮散去。书生一路向西走,行至一条小巷,与等在此处的小丫鬟会面。
丫鬟笑道:“小姐,咱们快回去吧,大公子喊您三回啦!”
二人说笑着往罗家新宅子的方向走去。
司马氏伏诛以后,罗正肃作为帮凶,在狱中自尽,其妻妾儿女尽数流放。
罗远岫因当初献上舆图,后来模仿罗正肃笔迹诱骗司马言进宫,而在扳倒司马氏一事上立了大功。
商景徽践行诺言,保住了罗正文的官职,他们一家搬出原先的永宁侯府,另外置办了一处较小的宅子。
罗正文发妻早亡,后来只有一位妾室,执掌永宁侯府中馈。永宁侯府被夺爵之后,那位妾室本就与罗正文无甚感情,便自行拿了一笔钱,离开云阳城,游历大将南北去了。
现今,罗正文与罗崇尉、罗远岫一双儿女过活,也算清静。
商景徽与秦处安迎着风,登上京城最高的殿阁,在这里,能望见整个云阳城的盛景。
“秦处安,还好有你在。”
他们这一遭下来,相当于自己造了自己的反,建立了一个新的王朝。他们有太多想法,希望付诸实践,可现实条件有限,不得不做出取舍。
他们曾经所共同期待的那个大同社会,甚至是比圣贤描绘的大同更自由、更开放的社会,太过遥远。
宏大的理想不是一蹴而就的,未来的盛景需要一代又一代人努力,才得以实现。
秦处安望着城中繁华,轻声开口:“我年少时,曾为书中描绘的美好世界热血沸腾。那时真是年少轻狂,自以为天地之大,尽可以大展宏图。后来才发现,伟大的理想太遥远了,竟然会折在最细微的第一步。”
“后来啊,我渐渐明白,历史漫长而悠久。一个人在洪流之中,或许做不到力挽狂澜。但,若是前仆后继,代代接续,总有一天,会实现最初的梦想,即便它早已过去了千百年。”
“于是,我不再焦急,不再迷茫,懂得静下心,徐徐图之。”
商景徽偏头看着他,云阳城的喧嚣仿佛隔绝于外,此刻,她的眼睛里只有他——
这个曾答应她携手实现大同的人,如今邀请她,一起成为那个心怀理想的“最初”。
“或许我看不到来日盛景,但在有生之年,至少可以推着这个世界往前走,慢慢变好,足矣。”
他的声音散在风里,与云阳城的喧哗繁荣融于一体。
京城的欢声戏语绵延数日,百姓奔走相告,将大周新制传遍天涯海角。
春二月,商景徽登临帝位,改元盛始,是为大周开国君主。
秦处安受封摄政王,实际与帝王共治天下。
朝野上下,并称二圣。
登基大典当日清晨,商景徽戴上冠冕,秦处安拉着她的手,伏首:
“陛下,请容我第一个向你俯首称臣。”
商景徽欲俯身,却被他制止。她便垂眸瞧着他,含笑问:
“你将权势给了我,你要什么呢?”
秦处安站起身,笑道:“只要陛下日日多爱我一点。”
后世史书记载:盛始年间,河清海晏。摄政王佩长剑,常立于帝侧。二圣临朝,国泰民安。
盛始二十年,帝禅位储君维。
盛始帝夫妇沿着新通的运河,一路南下,定居江南滟州。
彼时生民安乐,盛始帝践祚前所颁布的政令,一一实现。
这个王朝还有无限希望,一代又一代的人会依循前人的愿景,破旧立新,终会实现最初的理想。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