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年轻的公主,眸中竟含着近乎荒唐的胆魄,令他不得不担忧,自己近乎完美的准备,是否真的做到了万无一失。
他稳住心神,回敬:“公主百般推拒,不肯放我等面见陛下,到底是陛下不能理事,还是你心中有鬼?”
苍老的面容上满是阴狠,他稍微后退了半步,高声问:“或者说——陛下早已晏驾,楚国公主密而不发,有意拖延?”
此话一出,满殿寂静。
商景徽秀眉一挑。她实在想不到,司马信这么豁得出去,直接咒皇帝“驾崩”了。
看来,司马氏此次夺权,根本没想过让皇帝活。
司马氏一党没人敢立即站出来顺着这句话往下说,毕竟皇帝还没死,司马信可以这样讨伐公主,其他人可未必够格。
气氛凝滞,持续僵持。
正当周怀兴准备斥责司马信出言不逊,诅咒天子时,一道不怒自威的声音令方才的质问不攻自破——
“朕不过是几日没上朝,便有佞臣盼朕死了?”
众人纷纷向声音的来处看去,只见皇帝一身绛色履袍,缓步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众内宦侍从。
明明早上还昏睡在床的皇帝,此刻却连搀扶都不用,精神大好地出现在朝堂上。
商景徽心下惊诧,却只平复了一瞬,便迎上去。
皇帝没拒绝她的搀扶,由商景徽引着,坐到龙椅上。
百官纷纷叩拜请安。
“楚国长公主代朕理政,听说众卿颇有微词?”皇帝朝身后宦官招了招手,又叫礼部尚书近前来,道,“朕今日给诸位送来亲笔诏书,楚国长公主,名正言顺。”
不等司马信开口,礼部尚书已经从张福全手中接过明晃晃的圣旨,展开,朗声宣读。
“门下:王者承天之命,固本安邦,主器之用,属在明哲。今朕有女景徽,为嫡为长,仁厚恪端,孝悌纯诚,为政有德,民心爱戴。可立为皇储,往践承华,永固万邦,安抚四夷。
令有司择日备礼册命,布告天下,咸使闻之,以正视听。”
商景徽惊诧地抬头看着皇帝,皇帝只是朝她微微颔首,示意她接旨。
她心中有万千惶惑。
为何皇帝早上还面容憔悴,身体虚弱,此刻却能精神抖擞地坐在朝堂上?
为何皇帝瞒着她,突然下诏立她为储君?
皇帝到底是装病,还是油尽灯枯,回光返照?
皇帝既然有意立她为储君,定然是早有谋划,那么他是从何时开始安排的?这番安排背后,是否还有别的什么她所不知的计划?
疑惑再多,商景徽也只得先压下去。她跪得笔直,行礼的姿态都分毫不乱,不卑不亢地接旨谢恩。
楚国长公主表现得平静如水,仿佛早已知晓此事。
殿内群臣,附和之人却寥寥无几。皇帝先前准商景徽摄政,朝臣们没有异议,是因为如今能与司马信对抗的只有楚国长公主。
说到底,众人先前反对司马信举荐过继宗室子,不是反对过继,而是反对司马氏专政。
他们尚且需要商景徽扳倒司马信。
朝臣们打的主意,无非是先斗倒司马信,再另立宗室子,推举长公主辅政,待新帝羽翼丰满,渐渐收拢皇权。
古往今来,权力的更迭向来如此。北靖存在一位权势滔天的长公主,或者是大长公主,都没有太大问题,公主毕竟是臣。
但皇帝如今直接将公主立为储君,此事前所未有,意味也就大不相同了,所以造成了如今群臣犹疑不定的局面。
皇帝立公主为储君,以往若是发生这种事,谏官们早就站出来撞柱子以死相逼了。
但此刻满朝文武,敢公然抗旨的也少的可怜。
毕竟前些时日众人还因司马氏过继皇嗣之事大肆征讨,如今若再以过继宗室子为由,反对皇帝立公主为储君,便显得有朝三暮四之嫌。
今日之事,别扭就别扭在时机上,立储的日子选得不早不晚,偏偏朝臣反对无门。
皇帝重病卧床数日,朝中吵来吵去,他一概不闻不问,今日却安然无恙回到崇文殿上,又下了立储的诏书,恐怕抓的就是这个时机。
如此算来,康德帝为公主谋划颇深。
朝堂上百十来号人,却有一千个心思,各有各的盘算与谋划。
“陛下此番册立皇储,恐怕不能服众吧?”
司马信面上依旧波澜不惊,胸有成竹地质疑皇帝的决策。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早有准备。
罗正肃立时附和:“陛下重病,长公主独擅专权,迷惑君父,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楚国长公主蓄意行刺南衡国主,如今民心动荡,南衡兴兵,楚国公主不堪大任,挑起两国争端,难为储君人选!”
争吵的重点,由“皇女不能为储”,转到“楚国长公主身负重罪”上,司马氏步步紧逼,大殿之上,征讨之声频起。
“楚国长公主不仁不义,于朝政无有裨益。如今南衡国君重伤未愈,使团滞留京城,请陛下惩处楚国长公主,安抚南衡!”
司马信位列群臣之首,立于皇帝之下。平日喜怒不形于色的老臣,如今也难掩志在必得的野心。
他环顾朝堂,回首遥遥望着高坐帝位的皇帝与侍立身侧的公主,从前百般压抑的篡权之心,此刻正如熊熊烈火一般,炙烤他少时也曾挺直的傲骨。
于是,他放出了最后的底牌。
“臣愿兵谏陛下,请陛下收回成命,惩处楚国长公主,安抚南衡!”
司马信不再躬身行礼,他死死盯着圣颜,将从前挂在嘴边的“忠良尊卑”踩在脚下。
随着“兵谏”二字落地,数名禁军公然持械,闯入兵甲不得入内的崇文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