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处安已经来到商景徽面前,他示意兰若先出去,而后握住商景徽拿着短刀的手,劝道:“殿下,你冷静一点,我们不能——”
商景徽一把推开他,厉声道:“冷静?我不要冷静!我冷静不了!大靖最无能昏庸的皇子害了最骁勇善战的将军!他最善骑射,却再也不能拉弓了!难道还有必要留着商铖吗?他不该死吗?难道我还要再看着他一步步登临大统,将整个大靖葬送吗?”
“殿下!殿下你听我说!商铖该死,他犯的错够他死一万次!但他绝不能无故死在公主府,他不能是这种死法!”他紧紧抓住商景徽的肩膀,急切地想要拉回她的理智:“不要这样不顾一切,你的——”
“我不顾一切?”商景徽忽然拔出手中的刀,抵在他的小臂上,迫使他松手,冷声道:“是,我不顾一切、不择手段!我为达目的不惜利用身边的所有人,我故意示弱欺骗了父亲,欺骗满朝文武,欺骗天下百姓!我心里有滔天的怨恨,我不得一息安眠,我就是这样的人!”
她的眼前忽然闪现出去年她借着重病戳破卢清婉后,秦处安厌弃的神情,便脱口而出:“你可以害怕我手段狠毒,厌恶我仇恨过甚,可以因此离开,但你不能阻止我!”
“我不害怕!”秦处安吼道,“你不是这样的人,偏要这样折磨你自己!殿下,我一遍遍告诉过你,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可无论是我的劝说,我的关切,还是我这个人,在你心中永远都无足轻重!你说你要杀掉商铖,好,你有千种方法让他作茧自缚,可你偏偏选择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殿下!你有没有想过杀掉商城之后要怎样呢?想想你自己,为了一个商铖不值得丢掉一切!”
商景徽紧紧握着手里的刀柄,她现在本能地逃避秦处安的一切关怀,“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让我自生自灭,总好过连累你痛苦!你明明不属于这里,你可以全身而退,何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因为我喜欢你!”秦处安打断她,吼出了积压已久的心意,“我心疼你,我想要你好好活着,我想看着你快乐地生活下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殚精竭虑!你明知道你可以牵动我的情绪,却一次次地试探我,又故意要打发我远离你!”
商景徽愣住了,手中的匕首落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宣告这场争吵的止息。
她没想到对方就这样直接地说出口,将这个无法处理的问题摊开来,摆在两人之间。
她如何能给他回应呢?商景徽一直在下意识回避,每次只要即将触摸到两人之间那道暧昧不清的边界,她总会立即抽身而去,久而久之,本该美好的倾心,都因此而成为了一种压力和恐慌。
两人沉默了很久很久,她只能听见秦处安粗重的呼吸声。
最后,依旧是秦处安先低头:“抱歉,我又给你带来困扰了。”
他走到商景徽身侧,只差一步,两人就会相背而立。他站在那里,静了一瞬,才俯身拾起不慎落在地上的匕首。而后轻轻抬脚,向门口走去。
商景徽却在他即将拉开门的前一刻,开口:“对不起,我给不了你回应。”
秦处安的呼吸凝滞了一瞬,抬在半空的手顿住,又轻轻抖了抖,才缓慢地拉开门,出去了。
朱蕤和兰若一直站在院子里,自然听见了二人方才的争吵,如今见秦处安独自走出来,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秦处安似乎是没注意到她们,垂首径直离开了。
他没有走远,只是在高处的长廊上坐下来,在这里可以直接望到中庭。
起初,秦处安来到这个世界,时刻战战兢兢,毕竟是一不小心就会掉脑袋的古代,他自己侍奉的还净是王侯将相,扮演的又是一个心怀不轨的敌国奸细皇子。
其实以他的能力,伪装成一个古代文臣很容易,想不露出破绽也不难,所以习惯以后,生存并不成问题。可问题出在商景徽身上,她痛恨秦简,连带着厌恶披着秦简皮的秦处安。
秦处安处处讨好,时刻坦诚,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太夸张。可后来不知是不是讨巧成了习惯,他竟然会在目睹商景徽痛苦时感到心疼,并发自内心地期待看见对方的笑颜。
后来,商景徽不遗余力地要帮助商栩澜和许不渝逃脱悲剧命运,秦处安逐渐生出敬仰之意。
她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伤害自己,甚至反复剖开伤疤,他发现自己会下意识心痛。
公主忍着病痛,前去三司救他,直至她大病一场,病中下意识寻求安抚,秦处安逐渐沦陷。
商景徽太会掩藏心迹,又太会扰乱情绪,她总在令他窥见一点柔软和松动时,决然抽身。
若即若离,忽远忽近。
有时,她会让秦处安觉得自己在她心中占据一席之地,有时她又会让他以为自己什么都不算。偶尔她会用那种温柔又充满希冀的眼神望着他,可或许在下一刻,那种眼神就会骤然变得冷漠无波。
她可以谈笑风生,从容拉扯。可他却情难自抑,越陷越深,悲喜不由己。
在感情的长期不对等之下,处于劣势的一方就再难保持冷静。
于是便生怨怼,才有质问。
秦处安开始后悔。
太糟糕了,他怎么可以那样和商景徽说话,逼迫一般的质问会不会让她承受更大的压力。
和心上人表白该是这世上最美好而浪漫的事,偏偏发生在这样混乱又不堪的情况之下。
他正胡思乱想,目光瞥向庭院里,看见商铖来了。
商铖身后跟着两名护卫,三个人大摇大摆地进了正堂。朱蕤站在商景徽身侧,在心里轻蔑地嗤笑这三人。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三皇子府上呢。
“长姐,弟弟将往健州剿匪,来听指教了。”商铖说话时,扬着下巴,语气轻浮,全无谦卑之态。
商景徽沉默着,凤眸危险地眯起来,是审视的姿态。
“还请长姐有话快说,弟弟明早就要离京,今日赶着回府早睡呢。”
商景徽往前走了两步,商铖站在原地没动,压着上眼睑看她,只听她说:“长姐就是想告诉三弟,泰盈山山匪嚣张成性,目无王法,连一军主帅都敢袭击,三弟可要万分小心啊。”
商铖目光下移,余光忽然瞥见商景徽的右手袖口,她的手似乎握成了拳,隐匿在袖子里,可晃动的浅色衣料间,却有一点可疑的金黄。
他佯装无事,揣起手,后退半步,笑道:“长姐放心,弟弟定会打起十二分精神。何况,不是还有父皇派给的几千人吗?”
朝廷派遣了几千军士,而泰盈山山匪从上到下也不过三百人,自然不难镇压。
“不过啊,山匪作乱,令我大靖痛失一名良将,三弟不打算好好调查此事么?”商景徽勾起唇角,眼底却还是冷的。
商铖偏头轻笑一声,浑不在意地回道:“山匪劫掠罢了,无非是遭难的恰好是一位将军,有什么好怀疑的?长姐放心,我定会将他们尽数剿灭,为沈将军报仇。”
商景徽冷淡地看着他轻蔑的眼睛,目光骤然变得凌厉,举起右手。
秦处安就在这个时候来到门口。
商铖看见商景徽手中明晃晃的金簪,不往一边躲,却忽然抬手遮掩住口鼻。
秦处安见他动作,心道不好。
果然,下一瞬就见商铖洒出一把粉末。
秦处安急忙上前,要拉着商景徽往一边躲。可不知怎么回事,商景徽跟长在地上似的,他一下竟没拉动她。
商铖连退几步后,才抬头,见商景徽只是举着手中的金簪,静静望着他,忽而一挑眉,松开攥紧金簪的手,朝他摇了摇头。
金簪孤零零摔在地上。
“你方才撒了什么?”秦处安疾声斥问。
商景徽却握住他的手肘,扯了两下,轻轻说:“放心,他不会真的害死我。”
“长姐的金簪不也没扎下来?”商铖说,“哦,不对,你若是真的要见血,肯定不会只用区区一支金簪吧?”
他环顾四周,又问:“还是说——丽景园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了?”
“呵,你看起来倒是更能沉住气了。”商景徽抓着秦处安的手渐渐放缓了力道,声音也变得轻飘飘的,“没有人比你更希望剿灭那群山匪,至少你还有点用,可以为民除害。”
“那么,三弟就告辞了!”商铖转身离开。
“等等,解药呢?”秦处安心下着急,想要追上去,可商景徽却倒在了他的怀里,他不得不半跪在地,伸手去接。
“没有解药,蒙汗药罢了。”商铖轻佻的声音落在身后,“祝长姐好梦!”
商景徽彻底晕过去之前,只听见秦处安匆忙唤人请大夫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