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既然敢给，就能护得住。”他说得很平淡，却字字千钧。
年昭月心头一烫，垂下眼睫：“臣女……让陛下费心了。”
“费心？”宗暻渊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年昭月，你可知朕这些年来，最费心的是什么？”
她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眼。
“是看着你明明有能力、有抱负，却总要因着女子的身份，处处受限，步步谨慎。”他声音缓下来，“朕不想再看你如此。”
夏日的风吹过稻田，掀起层层绿浪。远处传来老农哼唱的小调，悠长而质朴。
年昭月站在那里，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别过脸，轻声道：“陛下厚爱，臣女……愧不敢当。”
“没有什么愧不敢当。”宗暻渊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这个给你。”
玉牌通体莹白，雕着繁复的云纹，正面刻着一个“昭”字，背面是“宸鉴”二字。
“这是通行禁中的令牌。”他递给她。
“凭此牌，你可随时入宫，无需提前请旨。紫宸殿、文渊阁、枢密院……所有机要之所，皆可通行无阻。”
年昭月接过，玉牌触手温润，显然已被他握了许久。
“谢陛下。”她郑重收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快到西苑门口时，宗暻渊忽然又道：“这几日若无事，可来紫宸殿。”
年昭月一怔。
“有些新政的细则，朕想听听你的意见。”他侧头看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毕竟……”
他顿了顿，“很快你就要以摄政公主的身份，与朕共议国事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年昭月心头一跳。
“是。”她低声应道。
西苑门口，两人的路该分开了。
临别前，他忽然伸手，极轻地拂去她肩头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片草叶。
“去吧。”他收回手，声音温和。
年昭月行礼告退，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玄色的身影在晨光里静默如山。见她回头，他微微颔首。
这一次，她没有点头，而是扬起唇角，给了他一个很轻很轻的笑。
然后转身，脚步轻快地离去。
————
接下来的两日，年昭月如约去了紫宸殿。
第一次去时，她在殿外略略迟疑，以往她来紫宸殿议事，都是奉召而来。如今手持令牌，反倒有些不知该如何自处。
值守的侍卫见了令牌，恭敬行礼：“公主请。”
殿内很安静，只有宗暻渊一人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见她进来，他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便又低头继续手中的事。
年昭月在下首的圈椅里坐下，有内侍奉上茶。茶是她喜欢的碧螺春，温度正好。
她静静等着，目光不经意扫过殿内。紫宸殿她来过多次，但从未像此刻这般仔细看过。高高的穹顶，精美的彩绘，巨大的书架占满整面墙，上面整齐码放着卷宗和典籍。
还有御案后的那个人。
他批阅奏章时神情专注，时而凝眉，时而提笔疾书。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洒进来，在他身周镀上一层淡金的光晕。
不知过了多久，宗暻渊终于放下朱笔，抬眼看她：“等久了？”
“没有。”年昭月连忙坐直身子。
他将几份奏折推过来：“看看这个。东南海贸新政推行三个月，各地反应不一。有些地方执行得力，有些地方阳奉阴违。”
年昭月接过，仔细翻阅。奏折里详细记录了各州府推行新政的情况，数据详实，问题清晰。
她看完，沉吟道，“那些靠漕运吃饭的帮派、码头苦力、沿线客栈商户……若安置不当，恐生民变。”
“朕也虑及此。”宗暻渊站起身，走到她身侧，俯身指着奏折上的一处，“你看江州的做法：官府出资组建海运商队，优先雇佣原漕帮青壮，并给予三个月工钱补贴。此法可效仿。”
他的气息近在咫尺，年昭月心头一跳，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奏折上。
“此法虽好，但耗资巨大。”她稳住心神，分析道，“江州富庶，可如此行事。若穷困州县，恐怕难以效仿。”
“所以需要朝廷统筹。”宗暻渊直起身，走回御案后，“朕已命户部拟定细则，按州县贫富分级补贴。此事……”
他看向她，“待你正式加封后，可领衔督办。”
年昭月一怔：“臣女督办？”
“你是摄政公主，理当担此重任。”他说得理所当然，“还是说，你不敢接？”
这话带着轻微的激将，年昭月听出来了。她抬起头，目光清亮：“臣女敢。”
宗暻渊唇角微扬：“那就好。”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又就几项新政细则进行了讨论。年昭月发现，他今日与她商议的，都是即将推行或正在推行的要政，他是在提前让她熟悉，为她铺路。
这份用心，她感受到了。
结束时已是申时。内侍进来添茶，宗暻渊忽然道：“传膳吧。”他看向她一眼，“一起用膳吧，还有些事要问你。”
御膳很快送来，两人在偏殿的小桌前对坐，没有了君臣奏对的正式，反倒多了几分寻常相处的自然。
“尝尝这个。”宗暻渊将一碟翡翠虾仁推到她面前，“你喜欢的。”
年昭月夹了一筷，果然清爽鲜美。
“如何？”他问。
“很好。”她点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谢陛下。”
宗暻渊没说话，只是又给她盛了一碗汤。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但气氛却莫名融洽。偶尔目光相接，两人都会迅速移开，可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流动。
用完膳，年昭月再次告退。走到殿门口时，宗暻渊忽然叫住她。
“明日若无事，可早些来。”他说，“北洲军报到了，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是。”年昭月应下，走出殿门。
夏日的傍晚，天色还亮着。她走在宫道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令牌。
紫宸殿的午后，御案前的奏对，偏殿里的那顿饭……一切都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