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不到三个时辰了。年昭月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被角。他回来,看到这残局,会如何?看到她这般模样,又会如何?
她正思忖间,殿外传来通传:“皇后娘娘到——!”
皇后在宫女簇拥下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较为素雅的宫装,眼圈微红,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但精神尚可。她挥手让宫人退至外间,走到榻前,看着年昭月,目光复杂。
“年司记感觉如何?太医说,那匕首淬了毒,幸而你挡开时偏离了心脉,毒性也未完全侵入,否则……”皇后语气带着一丝后怕和真切的感激。
“劳娘娘挂心,臣女无大碍。”年昭月欲起身行礼,被皇后按住。
“不必多礼。”皇后在榻边绣墩坐下,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冯保受不住刑,招了。确是张启正指使,那‘梦魂牵’……是‘青蚨’提供的。他们原本计划,待陛下……便立刻扶持十五皇子登基,由张启正摄政,清除异己,尤其是……渊王。”
年昭月并不意外,只问:“陛下龙体……”
皇后眼神一黯,摇了摇头:“太医们尽力了,但‘梦魂牵’毒性奇特,深入肺腑,陛下……怕是难醒了。”她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悲凉。
一时间,暖阁内寂静无声。皇帝虽垂暮昏聩,但终究是国之象征,他一倒,这朝堂的天,便彻底变了。
“娘娘需早作打算。”年昭月轻声提醒。国不可一日无君,尤其在强敌环伺、内忧未平之时。
皇后深吸一口气,压下泪意,目光变得坚定起来:“本宫明白。待渊王回京,这朝局,还需他来稳定。至于十五皇子……”
她顿了顿,看向年昭月,意有所指,“他年纪尚小,性子柔弱,并非帝王之选。本宫只愿他能平安顺遂。”
这是在向渊王府,也是向年昭月表态。她放弃了扶植自己儿子上位的念头,只求保全。识时务者为俊杰。
年昭月微微颔首:“娘娘深明大义。渊王殿下定会妥善安置十五皇子殿下。”
正事谈完,气氛稍缓。皇后看着年昭月苍白却沉静的侧脸,忽然叹道:“昨夜……多谢你。若非你,本宫与十五皇子,只怕已遭毒手。”
“臣女分内之事。”
皇后摇摇头:“不只是救命之恩。你让本宫看到,女子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中,亦可如此……光芒夺目。”
她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与感慨,“渊王得你,是他的运气。”
年昭月睫毛微颤,没有接话。
皇后也未再多言,起身嘱咐她好生休养,便离开了。
暖阁内又恢复了安静。年昭月靠在枕上,望着窗外澄澈的天空,心中却无法平静。皇后的最后一句话,在她心底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她的选择,她的挣扎,她的锋芒……这一切,在他眼中,究竟是何模样?
时间在药香和思绪中缓缓流淌。伤口隐隐作痛,精神不济,她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她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带着风尘与凛冽寒意的气息靠近。那气息霸道而强势,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小心翼翼。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逆着窗外斜阳的余晖,一道挺拔如松、玄甲未卸的身影立在榻前,几乎遮挡了所有光线。
宗暻渊就那样站着,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面容和肩胛下厚厚的绷带上,薄唇紧抿。
他回来了。
比预计的,更早一些。
四目相对,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他周身还带着战场厮杀后的血腥气与霜雪寒意,眼神里翻涌着太多情绪。担忧、后怕、愤怒,还有一种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滚烫的东西。
年昭月想说什么,却先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一声,牵动了伤口,眉头立刻蹙起。
这一声咳嗽仿佛打破了凝滞的空气。宗暻渊猛地俯身,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她,却又在即将触及时生生顿住,手指蜷缩,最终只轻轻落在她未受伤的右肩上,力道克制得近乎颤抖。
“……”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厉害,只吐出两个字,“疼吗?”
年昭月望着他,心头莫名一酸,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定。她缓缓摇了摇头,声音轻若耳语:
“殿下回来,就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