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暻渊并未立刻说话,只是拿起手边小几上的一只白瓷茶杯,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拂着并不存在的茶叶沫子。
良久,他才抬起眼,目光落在她沉静的脸上。
“琼林苑上,你做得很好。”他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胆子很大,时机也抓得准。”
“臣女不过是依循殿下指引,顺势而为。”年昭月垂眸应答。
“顺势而为?”
宗暻渊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嘲弄,也有一丝别的情绪,“好一个顺势而为。你可知,你这一‘顺势’,直接掀掉了本王一位皇兄。”
“臣女别无选择。”年昭月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从臣女接下那枚令牌,答应随殿下去西域的那一刻起,便已身在漩涡之中。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破局。”
“破局?”宗暻渊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紧紧锁住她,“年昭月,你告诉本王,你破的是什么局?是宸王的局,还是你自己的局?”
他的话直刺核心。他在问她,她的所作所为,究竟是为了帮他,还是为了她自己?
年昭月心脏微微一缩,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与臣女,早已同在一条船上。船若倾覆,无人能幸免。臣女所为,于殿下是破局,于臣女,亦是求生。”
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却给出了一个无法反驳的答案。
宗暻渊盯着她许久,他忽然靠回椅背,语气莫测:“你比本王想的,要聪明得多,也……危险得多。”
危险?年昭月指尖微蜷。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她单薄的身形和略显苍白的脸色,“本王向来喜欢用危险的人。因为只有危险的人,才能做成危险的事。”
他顿了顿,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仿佛在下一个重要的决定。
“宸王虽倒,但其党羽未尽,‘青蚨’未除,朝中暗流依旧。陛下年事已高,经此一事,精力愈发不济……”他声音渐低,带着一种只有两人能懂的暗示,“接下来,这京城,不会太平。”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年昭月身上,带着一种审视,也带着一种托付的沉重。
“年昭月,本王给你两个选择。”
“一,本王可以给你一个新的身份,足够的银钱,送你离开京城,去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安稳度日。”
“二,”他顿了顿,眸中锐光一闪,“留下来。留在本王身边。但这意味着,你将永远置身于权力漩涡之中,与阴谋诡计为伍,与刀光剑影相伴。前路凶险万分,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选吧。”
厅内再次安静下来。
炭火温暖,窗外是雪后初霁的明亮天光,仿佛与这厅内决定命运的沉重氛围格格不入。
年昭月缓缓站起身。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几株覆雪的红梅。冰雪之下,那抹殷红依旧倔强而夺目。
她想起了永嘉侯府的冷漠,想起了宫宴上的毒酒,想起了北洲的风雪,想起了玉门关的杀机,也想起了……眼前这个男人,将她从泥沼中拖出,又亲手将她推向深渊,时而利用,时而维护,复杂难辨。
安稳度日?
那从来就不是她的路。
从她在这个世界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么在沉默中灭亡,要么在斗争中求生。
她转过身,面向宗暻渊。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素净的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眼神却比这冬日的阳光更加清亮,更加坚定。
“臣女,”她开口,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掷地有声,“选第二条路。”
她微微扬起下巴,目光直直地迎上宗暻渊深邃的眼眸。
“臣女愿为殿下手中最锋利的刃,愿与殿下同行于这修罗道。但求殿下,许臣女……不再是棋子。”
不再是棋子。
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野心。
宗暻渊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锋芒与诉求,看着她挺直的背脊和决然的神情。
良久,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的真实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些许他眼底的冰寒,竟让他整个人都显得生动了几分。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距离极近。伸出手,悬停在她面前,依旧是掌心朝上。
“记住你今天的选择。”
年昭月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仿佛映着她自己身影的眸子,缓缓地,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指尖冰凉,他的掌心却一片灼热。
“臣女,铭记于心。”
“好。”他又说了一遍,眸光沉静,“年司记,可准备好了?”
司记。他第一次用这个新官职称呼她。
“随时恭候殿下落子。”年昭月收回手,指尖那点余温迅速被书房里冰凉的空气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