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生时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做了土，灰飞烟灭，临终之人最后所说的，或许就是她最求而不得的。

所以晏怀明有时候会想，那个人，母亲心心念念的人，是不是去了边疆，再也没有回来？如此，才惹得这样千般万般思念，如离离青草，年年春风吹过，年年死而复生。

晏怀明心中凄楚难言，默默跪下来，朝着那原本摆着神像的地方磕了三个响头，“各位大哥在上，就保佑小弟我此行顺利。”

磕完头，他还小小地停了停，维持着伏地的姿势，接着才一骨碌跳起来，掸掸膝盖上的灰，看也没看杨青苑，往篝火堆边一坐，似是百无聊赖地玩着火堆。

他的下半张脸被火光映照着，上半张脸却藏在略显昏暗的阴影里，明暗的交界线从右侧耳垂划到左侧脸颊，额前细碎的头发有些凌乱，嘴角还有些没抹掉的烧饼屑。

杨青苑看着看着，莫名从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看出了深藏的难过。

她走过去，坐到了人身边。

“对不起。”

她说。

“对不起什么？”晏怀明笑了笑，“我怎么不明白？”

“我不知道你过去经历了些什么，但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的话而感到难过。”

杨青苑心头也慢慢泛上一丝苦涩，她真得尽力了。

在五年前，她喜欢上晏怀明的时候，曾经派人调查过陆昭仪的死因。

人人都说这位温顺善良的女子是苍天不长眼，硬是用一场风寒将她带走了。可是，如果当年太医能及时赶到，又怎至于死去？

杨青苑怀疑过这里头的文章，可当时距离陆昭仪死亡已经十一年了，再有力的证据都会被抹干净，她没有任何办法。

何况，就算找到了，她也没法再让晏怀明拥有一个鲜活的母亲。

陈旧的记忆翻涌而上，淹没了杨青苑此时杂乱的心情。

“噗——”晏怀明突然大笑起来，“你果然是个姑娘吧？”

“嗯？”

杨青苑不敢置信，这人思考问题的角度怎么这么与众不同？

“不然你说这么肉麻的话干什么？想招惹我啊？”晏怀明露出一个欠揍的笑容，“”我告诉你，没门！小爷我一心一意着呢！这点花言巧语还瞒不过我的火眼金睛！”

杨青苑顿时笑了出来，“就你？一心一意？你不就是图侯爷手里那点兵权，才死乞白赖要娶人家女儿的？”

“一开始是这样。”晏怀明倒是很坦诚，“不过，在我对青苑一见钟情之后，这个问题就不是问题了。”

“哦——”杨青苑故意拉长了调子，“原来是这样，那真是小人算错了。”

“害，我也愁着呢，万一青苑不喜欢我，我也很苦恼的。”晏怀明瞥了一眼身边这个黑色大氅的，“但是退一万步讲，她就算不喜欢我这样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男人，也不可能喜欢一个死瘸子。”

“啊，是啊，她肯定不会喜欢我这样一个死瘸子。”杨青苑长叹一声，“但您也不算风流倜傥吧？您往街上站站，瞧瞧，哪个玉树临风的公子把人家店面拆得七零八落的？还打人家家里小孩儿？”

晏怀明猛地被噎了一下，非常不服气：“你家那个是小孩儿？别吧，哪家小孩儿像他一样，打人专打脸的？一定是嫉妒我长得英俊，心机男！”

远在楼州的李倦秋突然后背发冷。

杨青苑终是笑了：“对，心机男，我手把手带出来的，您小心些哦。”

“哼。”晏怀明不屑，指着另一个火堆那边，美滋滋啃着枣糕的韩祎，“看见我府上幕僚没？将来的国士！比你厉害多了！”

韩祎一口枣糕没咽下去，噎得满脸通红，杨显给他灌了好几口水，这才顺足了气。

杨青苑憋着笑，点点头：“我是服了你了。”

庙外，风雪未有停歇的迹象。

峡谷之中，传来震天的爆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