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盈说到这儿,故事就戛然而止了。她捧着茶杯,咕噜咕噜喝了好多茶水之后,才缓缓放下杯子,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怎么不往下讲了?后来呢?大哥和他在一起了没?”严孤宇正觉听到关键处,连珠炮似的发问,顾盈摇摇头:“是,又不是。”
“怎么回事儿啊?”严孤宇脑子没转过弯,“难道,大哥只是骗他玩玩?哎呦——”
他痛呼一声,捂着发红的脑门,质问顾盈:“你干嘛打我?”
“说我哥哥坏话,不打你打谁?”对方翻了个白眼,又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我哥哥还没表明心迹,徐挽舟就放弃了。”
“啊?”严孤宇有些惊讶,“为什么呀?”
“你傻呗。”顾盈轻轻拍了下桌子,“你要知道,我哥哥,十五岁就是楼中一等一的高手,十七岁单独出任务,年及弱冠就执掌我饮恨楼,之后不久更是名震江湖。可徐挽舟呢,你别看他现在风风光光的,当初连我哥哥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顾盈说着,伸出了一根小拇指,陈门雪只觉得她这个动作有些可爱,便笑笑:“确实如此。”
“对吧?”顾盈得了附和,还有点高兴,但接着,她的心情就复杂起来,“其实也算造化弄人,徐挽舟那会儿家里出了点事,本就有点变扭的两个人,关系一下崩盘了。”
“什么事?”
顾盈瞧着严孤宇炯炯有神的眼睛,不禁嫌弃地啧啧两声:“想不到啊,你居然是这么个八卦的男人。”
“无聊嘛!”严孤宇不以为意,顾盈托着下巴,想了想,道:“徐挽舟的哥哥外出交货,不幸碰上一场瘟疫,病死他乡了。他母亲悲伤过度,不久也跟着去世,父亲也因此对他更加严苛,再然后,可能发生了太多事情吧。”
“那大哥没有帮他吗?”严孤宇追问,顾盈垂着眼帘,回忆了一下原书中的剧情,虽然只存在旁人的叙述中,但她还是理顺了线索,开口道:“帮了,但好像,并没能挽救这段感情。”
她咂咂嘴,不知道要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又或者说,凭她这半吊子的叙述能力,根本没法讲明白。最终,她也只是淡淡地说道:“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那会儿还小。”
严孤宇见她神色不对,终于懂事了点,安慰道:“过去的都过去了,大哥一定不希望你伤心。”
“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么会说话?”顾盈笑了,“既然你这么乖,哝,再去添点茶来!”
说着,她就将茶壶往严孤宇面前一推:“我看好你哦!”
对方翻了个白眼:“好心没好报,哼!”
他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很听话地提着茶壶出门了。
顾盈看到走远,一把抓住陈门雪的胳膊:“豆花,我们走,去瞧瞧徐挽舟,偷偷的,可别让他知道。”
“为什么?”
“唔,想看看,他独自一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陈门雪看着满脸期待的顾盈,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
他笑着,轻轻刮了下这人的鼻子:“你还说人家无聊,自己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顾盈微微蹙眉:“你可不能这样说我,我会伤心的。就算我爱八卦,爱惹麻烦,你也只能顺着我。”
陈门雪笑了:“好,都顺着你。”
只不过,你可千万别动不动想些阴招损招,不然,我可真是会伤心的。可怜的陈盟主愁得下巴肉都更明显了点。
而此时的徐挽舟还呆在他的小阁楼中,看着挂满墙壁的画像,无一例外,都是林峥。
从初见到分别,那人始终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衣,笑得极其爽朗。
二十几年,恍然如梦。
徐挽舟见到顾盈时,才惊觉,他已经十五年不曾见过林峥了,生离十二年,死别三年。
光阴似水东流,可怜人去未归。
那年,徐挽舟在哥哥和母亲相继离世后,曾经闭门不出很多日,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伤心过度,因此都没敢多问。徐父亦是一夜白头,去了远嫁信阳的女儿家小住,大抵是怕触景生情,无处排解。
其实,林峥很早就知道了徐家的变故,他让一个属下假扮徐挽舟,将人换了出来,带到了饮恨楼中,住了一段日子。
那会儿,林小柔估计也有八九岁,或者更大一点。她对徐挽舟的全部印象便集中在这段时间,这也就是为什么长大后,她会对这位徐家主一直讳莫如深,甚至从不谈起自己认识这个人。
徐挽舟在饮恨楼的时候,是非常快乐的。他可以劝自己暂时忘记那些痛苦,暂时忘记自己与林峥身份的差距,忘记这种差距给他造成的种种忐忑、不安、嫉妒和焦虑,从而满心欢喜地投入到这被粉饰的平淡生活中。而他对林峥的称呼,也渐渐从“林大哥”变成了“阿峥”,甚至会因为小柔叫他两声“哥哥”而高兴不已。
林峥在不忙的时候,会带着他和妹妹下山去逛庙会。
那是个非常繁华的小镇,年年中元点天灯,灿若星辰,光彩夺目。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林峥却只牵着他一人,然后看着蹿来蹿去的妹妹,笑笑:“怎么跟个小猴子似的?”
“咱们快一点,一会儿小柔又要跑走了。”徐挽舟催促着,掌心还在冒汗,林峥反而笑得更大声了:“你怕她丢了?放心吧,她可你机灵多了!”
“哦。”徐挽舟别过脸去,看不清神情。
林峥刚想逗逗他,却听见妹妹在喊:“哥哥,哥哥,我去前面的亭子等你!”
“好。”林峥应着,就拉着徐挽舟一道过去了。
亭子不大,是很普通的四角样式,中间有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估摸着是给路人歇脚的。小姑娘将她搜罗来的小玩意儿摆的满桌都是,林峥随手拿起一个来,问道:“你要这小铃铛什么?家里不是有很多吗?”
“我想再要几个。”林小柔头也没抬,“我的隼过些日子要生宝宝了,我要一只挂一个铃铛。”
林峥揉揉她的小脑瓜,宠溺地笑了:“行吧,都依着你。不过,你稍微收拾下,乱糟糟的。”
“我的小包裹满了。”林小柔转了个身,露出背上的布带,“你看。”
“哎呦我的亲娘耶——”林峥哭笑不得,赶忙将她的小包裹摘下来,掂量了一下,还挺沉,“你背这么多东西,怎么还跑那么快?”
“因为我厉害呀!”林小柔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充满了娇憨的可爱劲儿,“你过会儿和小舟哥哥帮我拿,我可以分你们两串糖葫芦。”
徐挽舟和林峥互相看了一眼,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笑什么嘛!”林小柔撅着嘴,气鼓鼓地说道,“我累了,想喝水。”
“你是糖吃多了,齁得慌吧?”林峥揪了下妹妹头上的两个小辫子,笑笑,“等着,我去弄点儿回来。”
“那你快去快回哦,我帮你照顾下小舟哥哥。”
林峥一愣,手指头戳了下她的小脑门:“人小鬼大!”
说完,他就没入了人群中,林小柔冲着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就继续玩她的了。徐挽舟则是绕着亭子看了眼,只见上头的匾额写了三个字。
“风遥亭?”他轻声念着,没猜出题字之人的用意,就回去坐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