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妇女见她不接招，又凑近一点。她一边说一边回头看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表演什么。

“谷家啊！就是谷树根他老婆啦，叫什么来着——陈金香吧。”她顿了顿，像是在等夏星星接话。夏星星没接，她就继续说，“你是外面的人估计不清楚。她年轻时候不守妇道，本来是在江平结了婚的，因为偷人怀孕了，被那男的发现了，离了。然后不知道怎么就到我们这来了。”

“是的是的，”另一个妇女接话，“还是带着别人的种来找下家。多不要脸呀！我听说啊——”

她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夏星星耳朵上了。

“听说当时在江平不止出轨一个！是三个！哎哟我的天啊！她可真是——”

几个妇女发出一阵啧啧声，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她们互相交换着眼神，那种眼神夏星星太熟悉了。是乡下人说起“那种事”的时候，特有的、带着兴奋和嫌弃的眼神。

“三个！啧啧啧。”

“这要是搁以前，那得浸猪笼的。”

“可不是嘛，也就我们这的人好说话，收留她。”

夏星星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听着这些话。

她想起谷月华说过的事。想起她妈说“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想起她妈说“外公对我不好，打骂是常事”，想起她妈说“十五岁就出门打工，赚钱寄回去”。那些话，她小时候听过，听过就忘了。现在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针。

妇女又问：“你相亲的是谷月华吧？”

夏星星点头。

那妇女又“哎呀”了一声，声音更大了。她转头看看旁边几个妇女，那几个妇女也跟着“哎呀”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就是她呀！”那妇女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得意，“她就是带来的种啦！从小就没有爸爸的，亲爸都不知道是哪个。谷家不是什么好人家啊，你听姨一句劝，别去——”

她还在说。说谷家怎么怎么不好，说谷月华怎么怎么配不上，说夏星星这么好的条件，找谁不好，非要找那样的人家。说陈金香年轻时候只知道偷人，离了婚带着个拖油瓶还不知羞。这样的娘，能养出什么好女儿？八成也是随根儿，学她妈那一套！

旁边几个妇女也跟着帮腔，你一言我一语的，像是开了一场批斗会。

“就是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她妈那个样子，她能好到哪儿去？”

“小伙子你可要擦亮眼睛啊，别被那副老实样子骗了。这种人家出来的闺女，谁知道背地里什么样？”

“我们也是好心劝你，你条件这么好，找谁不好？万一真娶了她，以后出了事，那可就晚了！”

“可不是嘛，你要是想在这边找对象，我们给你介绍啊！这村里哪个姑娘不比谷家的强？”

那个嗓门大的妇女越说越来劲，眼睛亮得吓人：“你听姨一句劝，那谷家的闺女，别碰。她妈那个德行，她将来也好不到哪儿去。我们这村里，谁不知道？谷家的闺女，可要小心点！你这么大好一个小伙子，别被她拖累了。”

夏星星看着她。那女的，四十来岁，脸上带着笑，幸灾乐祸的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她站在那儿，扛着锄头，戴着草帽，嘴巴一张一合，说着那些话。

她在说谷月华。说她是“带来的种”，说她从小就没有爸爸，说她亲爸都不知道是哪个。说谷家不是什么好人家，说夏星星不该来。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夏星星心上划一道口子。

夏星星看着那女的肆意嘲笑和说闲话的样子，已经很不爽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已经没了刚才的温和。

心想，死老太婆，你算是对人说错话了。敢这么编排我妈的瞎话，别让我逮住你家什么破事！

那妇女似乎没看出夏星星不对劲的脸色。估计是看她形象好，又高又帅的，看起来就有钱的样子，怕她真的看上谷月华。她们这种人，最见不得别人好。尤其是谷家那样的人家，要是攀上了这样的亲事，那还得了？所以能泼脏水就泼脏水，能搅黄就搅黄。

恨你有，怕你好。这是乡下的人性。

夏星星没想到，只是来给妈妈介绍一下的，居然也能听这么多闲话。她还没进谷家的门，还没见到谷月华，就已经有人追到路上来，要给她讲那些陈年旧事。可想而知，她妈妈要是在这里生存下去，得有多艰难。要比她现在听到的闲话多一倍还不止。走在路上被人指指点点，去哪都会被人说闲话，连在家待着都有人嚼舌根。

难怪她迫不及待想通过婚姻解救自己。

这是谷月华没办法的办法。

夏星星正想着她妈的处境呢，面前冷不丁被推过来一个人。

一个女孩。

黑黑的，很壮实，扎着两个麻花辫，穿着件碎花衬衫，站在夏星星面前，对着她笑。那笑里带着点害羞，带着点期待，又带着点乡下姑娘特有的那种憨。

夏星星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那妇女也笑了，指着那女孩说：“这是我大女儿，刚十八岁，读过初中，现在在家。”她顿了顿，像是觉得还不够，又补了一句，“虽然不是很漂亮，但很能干。地里的活，家里的活，样样拿得起。你要不要也认识一下？”

夏星星内心叹了一大口气。

她看了看那个女孩。皮肤黑黑的，个子不高，可敦实得很，胳膊粗得像她的大腿。在这个饥不饱食的年代，还能吃得如此膘肥体壮的，还真不多见。

她还没说什么，吴川终于过来了。他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一边走一边用纸巾擦手。走到车子旁边，笑着说：“等久了吧？”

夏星星没说话，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她没急着发动车，而是摇下车窗，看着外面那几个妇女。那个扛锄头的，那个推女儿的，还有那几个看热闹的，都站在那儿，等着她说什么。

夏星星看着她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谷月华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们清楚。我来，就是为了她。”

那妇女的笑僵在脸上。

夏星星继续说：“至于你刚刚说的那些话，我只当放屁。”

她顿了顿，目光从那个妇女脸上移开，落在旁边那个壮实的女孩身上。那女孩还站在那儿，还在笑，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还有——”夏星星的目光在女孩身上停了一秒，“你先担心一下你家这位壮士吧。我就不劳您费心了。”

然后她便踩下油门，车子“嗡”的一声，朝谷家的方向开去。后视镜里，那几个妇女站在路边，影子越来越小。那个扛锄头的张着嘴，还想说什么，可已经听不见了。

夏星星握着方向盘，手指攥得发白。她没说话，车里很安静。吴川坐在副驾驶上，看看她，又看看窗外，识趣地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