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停下了脚步。
成皋向无咎投去一瞥,淡淡道:“小弟与九妹多年不见,请九妹暂且留下,说几句话再回住处。”
成朗微微皱了皱眉头,道:“阿弟,天色不早了,九娘一路劳累,让她先歇下。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也不迟。”
成皋笑着上前几步:“兄长,小弟与九娘是亲兄妹,聊几句家常,难道还要挑时辰?”
太子妃轻轻拉了拉成朗的袖子,低声道:“殿下……”
见成朗沉默,无咎走到近前,轻声道:“阿兄,四兄难得一见,我留下坐坐,很快就回去。阿兄不必等我。”
成朗看了她一眼,终于叹了口气:“至多半个时辰。”
无咎颔首称是。
成朗出了门,随行众人也纷纷跟了上去,正堂内外一下子空了。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点亮,昏黄的光晕在风中轻晃。
成皋在上首落座,斜倚着凭几,目光懒洋洋地落在无咎身上:“阿妹,坐。”
他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又吩咐侍女奉茶。
无咎依言坐到他下首,做出一副恭敬的姿态,问道:“不知阿兄有何见教?”
成皋似是一笑:“阿妹这话说的,自家兄妹,说说话而已,哪有称得上见教?”他往前倾了倾身子,道,“我早就听闻圣上从民间将你寻回,只可惜一直无缘相见。阿妹在宫里住得可好?”
无咎笑了笑:“多谢阿兄关心。没人欺负我,宫中上下都很好。”
“哦?”成皋挑了挑眉,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那好端端的,你要去洛阳作甚?”
无咎抬眸望着他,平静道:“前些日子五兄回京,我见他身子不好,未免有些担心。洛阳法教繁盛,不如去为他祈福,也算是尽一份心意。”
成皋听到“五兄”二字,嘴角微微一撇。他端起案头的茶盏,笑道:“阿妹有心了。”他话锋一转,又问,“太子这一路,可还关照阿妹?”
无咎低了头:“太子待我很好,这一路多亏他照应。”
成皋有几分不以为然:“他对谁都好,从小便是如此。
无咎倒是有些奇怪了。她不清楚天家兄弟从前的弯弯绕绕,可以她所见,太子不像是开罪于对方的人,对方今日却如此怠慢,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
她看了成皋一眼,轻轻道:“太子是国本,担负社稷之重。敦厚仁爱,宽以待人,正是储君应有的德行。”
成皋脸色微微一变,盯着无咎,目光褪去了玩味:“阿妹这是在教训我?”
“岂敢,”无咎摇了摇头,道,“我只是在想,皇后崩逝,举国哀恸。这个时候,兄弟之间,更应该和睦相处。阿兄以为呢?”
成皋沉默了片刻,止不住大笑起来,摇头道:“九妹啊九妹……”他起身走到无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要记住,太子毕竟是先帝的儿子,而你是圣上的女儿,不要因为跟他走得近,便忘了自家的身份。”
无咎简直称得上惊讶了。
皇帝和太子乃是叔侄,到底与父子之间不同。个中亲疏远近,金陵城谁不知晓?可从来没人敢光明正大地说出口,即使是御座之上的皇帝。
这才到了寿阳城,长沙王便如此口无遮拦了?
无咎只是仰头看着他,坦然道:“阿兄,我从未忘记自家身份。只是太子奉命出巡河南,阿兄短了礼节,落在旁人眼里,难免被视作不敬兄长。圣上若是听说了,只怕不会高兴吧?”
成皋盯着她看了很久,唇角浮起一丝冷笑:“阿妹,你还小,不懂这世上的事。”他转身回到案前,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等你长大了,自然会明白。”
无咎不与他纠缠,起身行了一礼:“天色不早,明日还要赶路,我该回去了。多谢阿兄款待。”
她径自朝门口走去,身后传来成皋低沉的声音:“阿妹路上小心。洛阳,不是个太平地方。”
无咎并未回答,从正堂出来,迎面一阵冷风吹来,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廊下有一人负手而立,正望着庭中的夜色。他闻声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年轻而端正的脸。
原来是徐长平。
两人一路上见过许多次,话却没怎么多说。
“殿下,”徐长平看到无咎,稍稍压低了声音,“太子不放心,让我在此等候,护送殿下回去。”
无咎心头一暖,由衷一笑:“劳烦兄长。”
前头有侍从提灯引路,两人沉默地从庭中穿过,在地上投下长短不一的影子。
无咎目光落在前方的暗处,一颗心却飘到了别处。
徐长平……
崔戎是不是还在他身边?
她的马车与徐长平随从隔开了,徐长平倒是时常在太子身旁,可一路上都没有见到崔戎。
她咬了咬唇,压在心底许久的念头又冒了上来。
只是问一问,不算过分吧?
“兄长……”无咎开口,状若无意道,“兄长一路跟着太子,可觉得辛苦?”
徐长平微微一笑:“我年轻力壮,怎么会辛苦。倒是殿下,往日里不常出门,如今连日赶路,可还吃得消?”
无咎摇头笑道:“不过是坐在车里,累了便歇息。兄长前前后后地跑,那才是鞍马劳顿。”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兄长手下人也都不容易吧?一路上鞍前马后,可有什么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