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时节,华林园里,层层叠叠的菊花开到了尾声。
无咎又来到了望仙亭,她今日约了广陵王在此相见。
拾阶而上,风帘轻动,成厥的身影忽隐忽现,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阿兄!”无咎唤了他一声,许是走得急的缘故,脸颊还红扑扑的。
成厥看到她亮晶晶的眸子,笑了笑,道:“今日如此高兴?”
无咎拉了拉他的衣袖,两人在矮榻坐定,她这才开口:“萧后被夺了凤印,我自然高兴。”
成厥在宫中耳目众多,早已知晓此事,不过个中细节并不明朗,于是便问起那日的冲突。
无咎认真望着他,面色出奇地平静:“萧后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了淑妃,也骂了我。”
成厥皱起了眉头:“她说了什么?”
无咎的眸子登时黯淡下来,不情不愿地撇了撇嘴,避开了清河公主那节,偏把那些难听的说给成厥。
见成厥眉头皱得更深,她红了眼眶,带了哭腔道:“阿兄可记得送我的衣裳?只因我穿了那衣裳像极了阿姨,又戴了父亲赏赐的饰品,萧后竟如此羞辱于我,还连累了淑妃……”
“不是你的错,”成厥靠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温声道,“萧后素来善妒无情,如今是罪有应得。”
无咎含泪点了点头,却又听对方说道:“只不过仅仅褫夺凤印,还远远不够。”
她心中一动,抽泣道:“今日找阿兄,正为了此事。我身处深宫,处处被萧后刁难,这日子委实难过。阿兄……阿兄一定要帮我……”
成厥叹息一声,似有些无奈:“萧氏能正位中宫,乃是因高门世家之故。她长姊有辅弼社稷之功,故而父亲多有眷顾。自我出藩以来,便时时盯着萧家,哪怕从前朝寻到一丝错处,也能借机动摇萧后的地位。可你也知道,她有一兄为吴郡太守,有一弟为御史中丞,这二人均有父祖遗风,俱是忠心体国的良臣。此处入手,颇为艰难。”
无咎低下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阿兄深谋远虑,只是于深宫妇人而言,这些事,都不是那么紧要的。”
成厥沉默了很久。冷风从池面上吹来,吹得四面帘帷轻动。他认真打量无咎,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无咎抬眸看着他,方才的委屈仿佛消散了,只余下冷静的清明。
“萧后已然失态,当众骂了我不说,还指名道姓讥讽淑妃出身微贱。她已经被愤怒和嫉妒烧昏了头,我们只需要再推一把,让她在所有人面前彻底失控。到时候,父亲就算想保她,也保不住了。”
成厥目光一顿:“怎么推?”
无咎似乎思忖一番,轻轻道:“阿兄可听过《幽兰操》?”
成厥难掩意外之色,道:“这是支古曲,曲谱早已失传了,近世名家多有新作。小时候阿姨还在,便时常弹奏这曲子,她弹的是前朝宫中曲调。”
无咎听他语气熟稔,追问道:“阿兄也会么?”
成厥不知想起了什么,淡淡一笑,道:“那是自然。连同曲辞,阿姨也教我唱过。”
无咎头一回听说还有曲辞,不由得面露疑惑。
成厥一时喟然,低低地念道:“习习谷风,以阴以雨。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无咎似懂非懂地听着,外间隐约传来疾疾风声,伴着竹林的沙沙清响,一时间清远而空旷。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她倏忽睁大了眼睛,一把抓住了成厥的衣袖:“等等——”
成厥被打断,也没有丝毫不悦,只问道:“怎么了?”
“刚才那一句……阿兄可否再念一遍?”
无咎的声音有些干涩,成厥虽有些奇怪,倒也没多想,依言道:“兰之猗猗,扬扬其香……”
他后面再说什么,无咎已经听不清了,脑海中反反复复回荡着这句“兰之猗猗”,心头浮起莫名的熟悉之感。
电光石火之间,她突然想起来了。
还是在上元,还是在破庙,太平长公主曾问穆维桢——“你既然知晓当年之事,想来是见过苏兰猗了?”
苏兰猗……
兰修华弹奏《幽兰操》,自然是因为皇帝喜欢。
皇帝之所以喜欢,便正如李淑妃所言,那首曲子里,有他的故人。
甚至连兰修华的封号,都只是因为她像她。
原来如此。
成厥止住了声音,他看到面前少女眸中泛起奇异的华彩,仿佛云开月明的坦荡,又好似鹰隼窥见猎物的精光。
“阿妹……阿妹?”他不由得唤她。
无咎这才回过神来,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遮掩不住:“阿兄,我想起一个对付萧后的法子,要劳烦阿兄找一位身形与我相仿,会弹琴,会唱《幽兰操》的娘子。”
见成厥不解其意,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将计划细细地说了一遍。
成厥听着,眉头不时皱起,眸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等她说完,他沉默了片刻,问道:“如此……可会牵连到你?”
“无妨,”无咎摇了摇头,一脸无辜道,“我只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女儿,什么都没做。是萧后自己心里有鬼,我只是适逢其会罢了。”
成厥看了她很久,点了点头:“好,我来安排。”
无咎终于展颜一笑。
她这位兄长官居领军将军,掌管数万羽林虎贲,担当守卫宫城重任。宫城防务、城门开关、夜间巡逻,都在他职权之内。
想在显阳殿附近做些手脚,简直是易如反掌。
她,很放心。
*
寒夜寂寂,冷月如钩。
显阳殿的宫女听见殿外有哭声。
那声音忽远忽近,仿佛女子的抽泣,可细细分辨,又像是风穿过枯枝。
几个宫女吓得不轻,结伴出去查看。守夜的内侍正在打盹,除此之外,大殿外空空荡荡,只有淡淡的月光照在青石上。
几人站了一会儿,正要回去,那哭声又响了起来,这回更近了些,似乎……就在墙根底下。
“谁?”有个胆大的喊了一声。
那哭声戛然而止,黑暗里无人回应。
宫女都浑身发毛,快步回了殿里,一夜没敢合眼。
第二天早上,众人在墙根底下发现了一滩水渍,看起来有人在那里站了很久。
到了夜里,殿外的石阶上出现了一行脚印。
宫女们面面相觑,如此娇小的脚印,不属于她们中的任何人。
那脚印从庭中的百年金桂下,一直延伸到殿门,消失在门槛处,没留下水渍,也没有泥土。
宫女叫来几个值夜内侍,内侍们面面相觑,谁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
众人赶忙将此事禀报萧皇后。
萧皇后刚用过朝食,捏着锦帕擦了擦唇角,冷冷道:“不过是有人装神弄鬼,继续查。”
宫女唯唯称是,偶然抬头的瞬间,看到皇后的手在微微发抖。
第三夜,殿外的铜鹤被人挪了位置。
那铜鹤重达数百斤,平日里两个壮汉都抬不动,可一夜之间,它从殿侧移到了正中,面朝着显阳殿的正门,直勾勾朝殿内盯着。
宫女吓得腿都软了,跪在萧皇后面前颤声道:“殿下,要不要禀报圣上?这……这怕是不干净的东西……”
萧皇后闻言,眸光一闪,可想到皇帝,旋即泄了气。她紧紧攥住手中的佛珠,强撑着脸色:“不干净的东西?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敢在显阳殿作祟!”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今晚,我亲自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