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戎出了宫，打马回到城西的宅子，一进门便闻到稻米香气，想来是仆役在准备朝食。

他径直回了住处，刚收拾停当，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一声响亮的喷嚏。

“我的好郎君，你可算回来了！”

那声音大大咧咧，不是崔焕又是谁。崔戎都懒得应声，见屋中昏暗，又点了盏灯。

崔焕满身酒气闯进门来，看到崔戎端坐在案前，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不由得“啧”了一声。他往崔戎对面一坐，还没开口，忽然鼻子抽了抽，凑到崔戎面前嗅了嗅：“不对劲啊。”

崔戎皱眉道：“你一身酒气，离我远点。”

崔焕根本不听，双手撑着下巴，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你昨晚在侍臣庐舍？”

崔戎颔首。

“跟着徐长安？”

崔戎又点头。

“还有别人吧？”

崔戎没点头，也没有回答。

“让我猜猜，”崔焕嘴角翘得更高了，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道，“你又见到那位公主了？”

崔戎平静道：“你查的鬼伞草之事，我已告诉她。”

“仅此而已？”崔焕不依不饶，“我怎么看你魂不守舍的模样？”

崔戎没好气瞥了他一眼：“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崔焕压低了声音，戏谑道，“我认识殿下这么多年，可从来没见过如今这表情，一看就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还有这身上的脂粉气……竟敢在禁省偷香窃玉，不得了，真是不得了！”

崔戎眸光微动，一口否认：“我没有。”

“敢做不敢当？”崔焕伸手要去捏他的下巴，被他一把打开，“那你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别告诉我是自己咬的，照照镜子就知道了。”

崔戎下意识摸了摸唇角，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崔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顿时哈哈大笑，起身绕着崔戎走了半圈，啧啧道：“今时不同往日，回头让云中知道，少不了骂我把你带坏了！你可别太当真啊，如今形势不明，拈花惹草就是一身腥。玩玩可以，别把自己搭进去。”

崔戎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案头灯盏上，幽微的火苗轻轻摇曳，如同彼时怀中少女颤抖的长睫，像一根羽毛拂过心头。

崔焕见他沉默，收了几分笑意，吃惊道：“不是吧？”

崔戎勾唇笑了笑：“你当我是什么人？”

崔焕犹豫了一番，没敢再细问，于是又坐下，正色道：“我一早就说过，那娘子可不简单。长春丸这种毒药，她从哪里弄来的？是要做什么？给何人下毒？这些事，你一概没问吧？”

崔戎道：“她不说。”

崔焕未置可否，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得意：“我这里又有些眉目。”

崔戎看了看他，催促他有话快说。

崔焕唇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道：“丘穆陵毗贺。”

崔戎皱起了眉头：“跟他有什么关系？”

“一年前，他打着环雉宫的名义，从凉州商人手里买过一大批珍贵药材，其中就有那味鬼伞草。据说有清心寡欲之效，是给环雉宫的道士用的，”崔焕禁不住笑了起来，“前些日子他也在金陵，天底下真有这么巧的事？”

“丘穆陵毗贺……”崔戎轻叩着几案，他已经许久没有见到那人了，冷不丁想起上元夜，那座破庙里……

他们原本就认得？

不太像。

可若不认得……

“当真有这么巧的事？”

崔焕听到他喃喃自语，打量他一番，道：“那娘子与丘穆陵毗贺，可谓风马牛不相及。不过此事匪夷所思，我也只是说说罢了。”

崔戎停下了动作，心头莫名烦乱。

崔焕见他神思不属的模样，啧了一声，敲了敲几案，道：“说正事吧。河南那边，有动静了。”

崔戎眼神瞬间变了，问道：“多大的动静？”

“司州刺史桓不为病重，据说快要不行了，撑不过这个冬天。他可是当年跟着那位太平长公主起家的宿将，在边州守了二十多年，向来是河南的主心骨。他这一病，北境的防线就等于塌了一半，梁主若是知道了，又得大病一场。”

崔戎闻言，唇角微微翘了起来。

崔焕看见了，问道：“如今活着的大将不多了，你说梁主会派谁替他？不会让元氏兄弟出关吧？”

“元氏不可能出关，一旦出关，关中必反。可元氏若不出关，还有谁能镇住河南？”崔戎不紧不慢道，“这里的弯弯绕绕，让老皇帝自己头疼去。”

崔焕眉头皱了一下。有些事情，他知道不该问，于是站起身来，道：“饭熟了，我先去看看。”

崔戎点了点头，却见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我刚才说的‘不得了’的事，莫当耳旁风，否则要引火烧身的。”

崔戎不答。

崔焕叹了口气，脚步声渐渐远了。

崔戎坐在几案前，伸手又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还有一点微微的肿痛。他闭了闭眼，不再想那些，从匣中取出一张草图，摊开在案上。

图中的南朝边州圈了好几处，其中一处标注了“桓”字。

他提笔在字旁打了一个叉，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