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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纸上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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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翠阿罗在静室门口守了许久,终于见无咎回来,齐齐松了一口气。

无咎进了门,问二人可曾有旁人到访。阿翠阿罗俱是摇头,无咎也稍稍放宽了心。

窗外的天色已然黑透了,如同泼墨一般,沉郁得令人心慌。远处隐隐传来闷雷滚动,仿佛巨兽在云层后压抑的低吼。

无咎一刻也不想多待,道:“今日早回吧。”

阿翠看了看天色,担忧道:“殿下,眼看便要落雨了,不如再等等?”

无咎却很是坚决:“不等了。”说罢便朝外走去。

阿翠阿罗只得跟上,一路穿过秘书省的重重高院,迈出大门时,一道闪电撕裂天幕,天地被照得一片惨白。

无咎不由得止步抬头,惊雷随即轰然炸响,豆大的雨点“哗啦”一声砸落下来,瞬间连成了铺天盖地的雨幕。

“殿下!”阿翠阿罗惊呼一声,忙不迭地撑开油纸伞。饶是如此,风雨依旧斜侵而入,瞬间就将人打湿了大半。

无咎恍若未觉,提着沉甸甸黏在身上的裙摆,一脚踏入了白茫茫的雨幕之中。

两个侍女撑着伞,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眼见无咎的脚步越来越快,不由得焦急:“殿下!慢些!当心脚下!”

无咎顾不得许多了,她只想快些回到丹颖阁,快些见到她那位傅姆刘媪。刘媪既是广陵王特地安排照顾她的老宫人,兰修华的过往,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回到丹颖阁时,无咎大半个身子都湿透了,宫人都吓了一跳,赶忙侍奉她换下湿冷黏腻的衣物。

无咎草草收拾了,问道:“刘媪在哪里?”

宫人不敢怠慢,连忙去请。

不过片刻,刘媪便匆匆赶来,见无咎脸色苍白地坐在榻上,不由得皱紧了眉头:“殿下,这是怎么了?怎的淋成这样?”

无咎挥手屏退了左右,屋里只余下她二人。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充斥在耳边,更显出几分静谧。

无咎抬起眼,眸光似乎还湿漉漉的,闪动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怅惘:“阿媪,我……我方才在秘书省小憩,梦到阿姨了。”

许是淋了雨的缘故,她声音沙哑,神情也越发萧索。刘媪心一软,劝慰道:“殿下思母心诚,修华在天之灵,自是希望殿下安好。”她打量无咎的神情,问道,“修华可是说了些什么?”

“阿姨在梦里……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我流泪,”无咎低下头,肩膀止不住微微耸动,“我心里难受……总觉得自己对阿姨一无所知。她当年……为何会入宫?孤身一人在这深宫里,究竟过得怎么样……”

小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刘媪眼中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

无咎泪眼朦胧地望着她,哀求道:“阿媪,你是宫里的老人了,一定知道些什么,对不对?求你告诉我,也让我心里……好歹有个着落……”

刘媪许久都一言不发。无咎心头一凉,正要在说些什么,却听到对方似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很低,几乎要融入窗外的雨声里。

“殿下既然问起,奴婢也不敢隐瞒。修华入宫,是在永安十年的上元。那年灯会时,圣上与民同乐,御驾亲临宣阳门。当时,各州选送的百戏班子、歌姬舞女,都登上灯车,在御前献技……”

无咎微微张大了眼睛,喃喃道:“永安十年,上元献技?”

“是,”刘媪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雨幕,回忆道,“修华便是扬州选送的舞姬,在御前拔得头筹,当场被圣上看中,翌日便宣召入宫,封为美人,赐号为‘兰’。此等恩宠,到如今……也是极为罕见的。”

兰修华竟然是舞姬出身……

帝王妃妾,多自良家女中采择,舞姬贱籍,可谓卑微。梁帝不仅将她纳入宫中,而且给予高位,可见当时迷恋之深。

无咎眸中流露出一丝惊异,道:“如此想来,阿姨当真是仙姿佚貌。”

“那可不是么,”刘媪难得笑了笑,道,“修华舞姿,冠绝当时。入宫之后,圣眷日隆,三年之内,诞下一双子女,风头无两。那时候,圣上几乎日日驾临这处丹颖阁。”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便是那几年龙体欠安时,也常召修华在侧侍奉汤药,说是见了修华,病气便能散去几分。”

无咎心猛地一跳,龙体欠安?那时的皇帝才不过而立之年,有何等病症持续数年之久?

她暂且撇下疑虑,垂眸道:“阿姨能得圣宠,我心里替她高兴,可她终究还是个苦命人……阿媪,你可知阿姨是何方人士?可还有亲人在世?”

刘媪犹豫了一下,叹息道:“修华曾提起自家是丹阳人,似乎没什么亲人了,若不是被选中得以献技,真不知……”她摇头不语。

无咎想了想,问道:“修华既是由扬州选送献艺,当时的扬州刺史,不知是何人?”

刘媪闻言,迟疑了许久,见无咎一脸好奇的模样,终究松了口:“殿下年纪小,说起来或许不记得。原是有位豫章王……”

豫章王!

兰修华……竟然是由豫章王举荐入宫的?

无咎不由得呼吸一窒。

豫章王执掌大权,兰修华得以入宫,豫章王被贬前夕,兰修华香消玉殒。

这一切,绝不可能仅仅是巧合。

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瞬间席卷了全身。窗外喧嚣的暴雨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只余下“豫章王”这三个沉重的字眼,在她空茫的脑海中反复回荡。

刘媪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观察着无咎的脸色,谨慎道:“殿下,都是过去的事了,切莫过于伤怀,保重身体要紧。”

“原来……是这样……”无咎的声音有几分轻飘,“多谢阿媪告知。我……我有些乏了,想歇息了。”

刘媪虽有些不放心,却也不好说什么,躬身道:“奴婢告退,殿下好生安歇。”

她退出内室时顺手将门带上,无咎长出了一口气,怔怔地坐在榻上,脸色苍白得失了血色。

三年了……驱使她从江州来到金陵的那个秘密,居然以一种诡异的巧合,与当下的身份指向同一个方向。

雨水疯狂地敲打着窗棂,仿佛要将世间所有的污浊都冲刷出来。

豫章王……

她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是宫廷里所有人讳莫如深的存在,成牧也好,刘媪也罢,都不敢多所提及。她一个不相干之人,倘若贸然询问,只怕引来猜忌。

可如果再去兰台秘苑查阅实录……

临川王已经盯上她了,如今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她得更加谨慎小心才是。

第二日雨霁天晴,刘媪悄悄打量无咎,昨日惊惶的少女仿佛只是她的错觉,对方一如既往地前往秘书省,看不出半分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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