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攥紧了衣袖,低声道:“妾愚昧,不敢揣测殿下之意。”
临川王半晌不语,许久才道:“听说,圣上……有意认你为皇女。”
无咎猜不透他到底听谁说的,微微抬起头,受宠若惊道:“殿下明鉴,前几日家父才刚刚告知此事。天意难测,妾亦惶恐,不敢妄自揣度。”
“不敢揣度?”临川王轻轻放下茶盏,似是冷笑,“我看你在永泰寺窥探天子行踪,倒是选了个好时机。”
无咎心头一凛,连忙低下头,委屈道:“殿下此言,妾实在不敢当。那日妾并不知遇到了天子,只是贵人垂问,岂敢有所隐瞒,辱没了徐氏名声?一切……不过是听从上意罢了。”
话音刚落,上首传来一声嗤笑。
“收起你那套楚楚可怜的模样,你当我不知道你的底细?”临川王微微倾身,声音如金石般冷硬,“你父亲心软,容易被你蒙蔽。我与他不同。我只问你一次——你,究竟是谁?接近皇帝,想做什么?”
锋锐的目光有如实质,利箭般直直地刺向无咎,仿佛在说,他知道她的一切,只是在等她亲口承认。
无咎心跳如擂鼓,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临川王……他二人萍水相逢,他又能知道什么?除非……除非当年在江州,徐奉朝将她接回徐府,这位临川王,也是知情的。
电光石火之间,她突然想明白了。那时的徐奉朝不过是寻阳太守,若没有旁人支持,岂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她冒认作女儿。
难道在背后为他撑腰的那人,便是临川王?
如此一来,对方初见她之时有些怪异的目光,也并非全无道理。
只是……他们之间的这些事,只怕皇帝都一概不知。
无咎大着胆子抬起头,任凭泪水涌上了眼眶,哽咽道:“殿下……殿下……这话是何意?妾……妾是徐家的女儿啊……认作皇女,是圣上的意思,妾……妾岂敢妄测圣意,更……更不敢有所图谋……”
“圣上的意思?”临川王嗤笑一声,讥讽道,“若非有人刻意引导,皇帝如何会注意到你?你那点小把戏,瞒得过旁人,瞒不过我!你是不是早已恢复记忆,记起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接近皇帝,是不是为了……复仇?”
他将“复仇”二字压得极低,却如同惊雷在无咎耳边炸响。
他……
无咎用力掐了下掌心,泪水霎时间夺眶而出,整个人瑟瑟发抖:“殿下……妾不懂……妾不知殿下在说些什么!妾虽是外室之女,承蒙父亲怜爱,仍有幸回府。只是三年前重病,许多往事都不记得了……可……可哪有殿下所说的……妾哪有什么仇什么怨,委实不知啊!”
她面色苍白,泣不成声,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冤屈,单薄的身体也摇摇欲坠。
临川王沉默地盯着她,冷不丁说道:“我有样东西给你看。”
无咎止住了抽噎,茫然抬头道:“殿下……说什么?”
临川王起身走到无咎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枚锦囊,道:“这可是你的物事?”
无咎将锦囊接过,隔着半旧的红绸,仍能感到一种冷硬的质感。她解开丝绳,轻轻一倾。
是一方石印。印面上涂着一层暗红的印泥,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宝璋……”无咎轻轻地念出声,目光停在刻痕上,指尖已变得冰凉。
这石印,她早以为弄丢了,居然在临川王手中。
“这可是你的物事?”临川王居高临下,又问了一遍。
无咎将石印放回锦囊,系紧了丝绳,交还给对方,这才怯怯地摇头:“妾从未见过此物。”
临川王显然不信,冷冷道:“你最好说的是实话。若让我发现你有半句虚言,混淆天家血脉,其罪当诛!届时,莫说你这条小命,便是整个徐家,也难逃株连之祸。”
无咎擦了擦眼泪,伏地不起:“妾……妾不敢。妾什么都不知道,请殿下明鉴……”
屋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她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许久,头顶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从前的事,忘了最好。安分守己,或许还能得个善终。倘若心存妄念……”
临川王没有再说下去,径自越过她,离开了屋子,门口的仆役也随之退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无咎才缓缓停止了哭泣。她慢慢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已恢复了冷静。
那石印落在了临川王手中,想来他对她的身份已有猜测。他并不信她,只是暂时找不到证据,也无法在明面上阻止皇帝的决定。
对于她而言,这已足够了。毕竟,一旦江州的秘密败露,他虽是郡王,也难逃帝王之怒。
无咎起身时,顿觉双腿有些麻木。屋外的日光有些刺眼,她整理了一下衣裙,向着来时的路走去。
从园中出来,阿罗紧张地上前,见她脸色不太好,未免担忧起来。
无咎勉强笑了笑,肺腑间寒意未散,心口还堵得厉害。
她张口欲言,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街口,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倏然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