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素神色如常:“自然不止。既然都不合适,奴婢便请太后与诸位大臣,或摄政王商议,再定人选。”
这话落下,殿中似乎多了一丝轻微的波动。
苏景曜忽然轻笑了一声,笑意不深,却带着几分意味:“你倒是知道如何说话。”
她每一句,都正好落在徐太后最不愿触及之处。
“奴婢向来只说实话。”锦素神情平静,没有回避。
苏景曜看着她,眼底的冷意缓了些,却仍未散尽:“若没有朕护着,你这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锦素却撇了撇头,要不是她,苏景曜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这是只记自己的好,不记得别人的好是吧……
苏景曜并不知道她心中那点不动声色的腹诽,此时怒意已消了大半,神色也缓和下来。他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再那么冷硬,让她去一旁坐下,又从案上取了一盒药膏递过去。
锦素接过,笑意温和:“多谢陛下。”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没有多一分亲近,也没有少一分分寸。
“你自己擦,还是朕帮你。”苏景曜像是随口一问,目光却仍落在她身上。
锦素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答道:“奴婢自己来。”
她说得很快,甚至比平日里多了一分明显的拒绝。她伤的是腿,并非手,更何况外头还有云袖在,哪里轮得到他亲自动手。
苏景曜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只淡淡应了一声,转身回到案前坐下。案几上已堆起新送来的奏折,昨日批过的已被收走,眼前又是一摞未动的。他展开其中一本,目光落在字迹之间,神色重新归于平静。
殿内一时无声。
锦素却没有立刻动作,她仍站在原地,像是在权衡什么。那药膏握在手中,温度微凉,却迟迟未动。她本打算退到偏殿去处理,可还未开口,便听见他淡淡的声音落下来。
“怎么,还要朕亲自动手。”他没有抬头,语气却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压迫。
锦素顿了一下,只得应声:“奴婢这就去偏殿。”
她刚要退开一步,便被叫住。
“就在这儿。”他说,“没有旁人。”
话音平静,却没有给她回旋的余地。
锦素沉默了一瞬,终究没有再争辩,她低低应了一声,将那些多余的念头压下。既然他说可以,那便只能在此处。
她在一旁坐下,动作有些僵硬,今日跪得久,又未曾备下护膝,膝盖处隐隐作痛。那痛意不算尖锐,却持续不断,像是钝钝地压着。她早已习惯这样的感觉,因此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她伸手掀开衣摆,又将裤腿缓缓卷起。皮肤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只是那片白皙之中,一道旧疤横在小腿肚上,颜色已淡,却仍醒目。
那是她十二岁时留下的痕迹。那一年苏景曜被人推入河中,她跳下去将人拖上岸,河底暗石锋利,将她划伤。伤口本不深,可她背着他在林中行走三日,未曾停歇,血肉溃烂,才留下这样一道疤。
这样的痕迹,她身上还有许多。一道一道,都与他有关。她自己并不在意,甚至很少去想。
苏景曜的视线却在那一瞬停住了。他手中还握着折子,指节微微收紧,纸页被捏出一道细微的褶皱。他像是想说什么,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那些话在心中转了一圈,最终仍旧沉了下去。
他不知该从何说起。也不知,说了又能如何。
锦素并未察觉他的迟疑。她已熟练地挖出药膏,指尖带着凉意,将其抹在膝上。那一片青紫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颜色深得近乎骇人。她的动作很稳,一点一点将药膏推开,没有停顿,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疼是不疼的,至少对她而言,这样的伤还算不上什么,只是那一片淤青,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而已。
药膏一点点抹匀,锦素的指尖停在最后一处青紫上,轻轻按了一下,将多余的药膏推开。那片淤痕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明显,药膏覆上去之后,反倒多了一层微润的光泽。
她的动作一向利落,处理完之后,将衣摆重新放下,指尖在布料上轻轻拂了一下,像是将方才的一切一并掩去。她正准备收手,却下意识抬了头。
视线在那一瞬,与苏景曜撞在了一起。
他不知何时已经从奏折中抬起了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并不锋利,却停得太久,像是带着尚未收敛的情绪。
两人都微微一顿。
殿中本就安静,这一刻更显得空无声息,连烛火轻轻晃动的影子都仿佛被拉长了。
锦素先反应过来,她的神色没有明显变化,却在极短的一瞬里将目光移开,像是本能地避开那道视线。她低头,将药膏合上,动作比平日略快了一分。
苏景曜也在同一时间收回了目光,他重新看向手中的奏折,翻页的动作略显生硬,指尖停顿了一瞬,才继续下去。纸页翻动的声音在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一刻,两人都没有再开口。空气中却像是多了些什么,说不清,也理不顺。
锦素将药膏放回原处,手指微微收紧,又很快松开。她站起身来,站在原地,姿态依旧规矩,只是呼吸比方才略微浅了一些。
苏景曜低着头,似乎已重新沉入奏折之中。只是他眼底的字句,却再也没有看进去。